李杰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床头,一手抚着肚子,另一只手翻着本育儿手册,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颈线修长,眼神专注而柔软。
“醒了?”方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抽走她手里的书,“喝点粥。”
李杰笑着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唔……比上次熬的好。你是不是偷看我记的火候?”
“没偷看。”方瑶拉过椅子坐下,托腮望着她,“是摸出来的。”
“摸?”李杰挑眉,笑得狡黠,“摸哪?”
方瑶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指尖悬空半寸,没落下,只轻声道:“摸你心跳,摸你胎动,摸你每次皱眉时眉心的纹路……摸着摸着,就懂了。”
李杰一怔,笑意凝在唇边,眼眶倏地一热。她低头喝粥,喉头微动,再抬头时,眼里水光潋滟,却笑着骂:“油嘴滑舌!”
方瑶没辩驳,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一星水光。
指尖温热,动作极轻。
李杰忽然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下一秒,一个清晰有力的蹬踹传来,隔着薄薄睡裙,撞击感坚实而鲜活。
“他踢你了。”李杰声音轻软,“刚才还踢我左边,现在换右边……像在打鼓。”
方瑶屏息感受着,掌心下那团温热的生命力正蓬勃跃动,一下,又一下,笃定而骄傲。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医院惨白灯光下,监护仪上那根骤然拉平的直线,以及自己跪在ICU门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的麻木。
原来所谓重生,并非重写命运剧本,而是被命运重新赐予一次机会:去真正看见一个人,去真正听见一颗心,去真正握紧一双手。
窗外,午夜钟声悠悠荡过,敲了十二下。
方瑶收回手,俯身吻了吻李杰鬓角,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早上,我去把小卖部招牌重新刷一遍。”
“刷什么颜色?”李杰歪头问。
“红底黄字。”方瑶答,“跟咱们结婚证上印的一样。”
李杰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连带着肚子也微微晃动:“你疯啦?那多俗!”
“俗才踏实。”方瑶也笑,眼角细纹舒展,“红是喜庆,黄是光明——咱们的日子,就得这么俗气地亮堂着。”
李杰止住笑,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眉骨,一路下滑,停在她唇上:“方瑶。”
“嗯?”
“以后……别再偷亲别人了。”
方瑶呼吸一顿,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李杰却没等她辩解,自顾自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骗你的。我知道你没亲。你要是真亲了,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说话。”
方瑶哑然。
李杰闭上眼,声音渐低:“你身上有我的味道……还有橘子汽水的甜。”
方瑶怔住,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袖——果然,白天在小卖部整理货架时,不小心蹭到了那箱刚到的橘子汽水,瓶身水汽未干,留下淡淡清香。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方瑶喉咙发紧,轻轻替她掖好被角,低声说:“睡吧。我守着。”
李杰没应声,呼吸却很快变得绵长均匀。方瑶坐在床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睡颜,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小线头。
线头松了,她轻轻一扯,抽出一根雪白棉线。
窗外,城市沉入更深的静默。远处高楼零星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她忽然明白,所谓仙人,未必是踏破虚空、摘星揽月;真正的神性,或许就藏在这根棉线里——细,韧,不断,牵连着两双手,系住一个家,织就一世安稳。
她将棉线绕在指间,一圈,两圈,三圈……越绕越紧,却不勒伤皮肤。
就在这时,枕下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
【张芬:方同学,今晚……谢谢你送我回家。那辆奥迪,是你舅舅的车吗?】
方瑶盯着那行字,指尖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按灭屏幕。
她没回。
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与那碗温热的粥并排。
随后,她起身,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昏黄光晕里,她重新躺回李杰身侧,小心翼翼将手臂环过她腰腹,手掌覆在那温热隆起之上。
胎动仍在继续,一下,又一下,稳稳叩击着她的掌心。
方瑶闭上眼,唇角微扬。
这一世,她不要做无所不能的仙。
她只想,做个守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