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雨过天晴。

中欣大厦五楼刚完成整体装修。

空气里弥漫着板材胶、新油漆混合的浓烈刺鼻气味，闷得人鼻腔发涩，走廊墙面还泛着崭新的冷白乳胶漆光泽，地面瓷砖光洁发亮，边角堆着没清运干净...

曹达华喉头一紧，指尖下意识蜷缩进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皮下钻行。她没动，任由旱魃枯槁的手指搭在自己小臂上，那触感不像活人，倒似一截浸过深井水的朽木，冷、硬、毫无生气。

师祖站在原地没挪步，右手悄然垂落身侧，掌心阴阳鱼纹路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金芒，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盯着旱魃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目光沉得发暗。这老东西不是躲了八天？怎么偏偏卡在入职这一刻现身？还刻意挑在中欣大厦尚未完工、人迹稀少的清晨？连围挡上的灰尘都未被风吹散，说明此处根本无人进出——可旱魃却像早已候在此处，专等她来。

“白姐姐。”师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你确定要跟他进去？”

曹达华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睫毛颤了颤，唇角牵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合同签完，我才是天眼察的人。现在……我连门都没进。”

话音落下，她主动往前半步，挣脱旱魃的手，却并未甩开，而是将手臂自然垂落，指尖轻轻拂过制服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那是昨夜用骨震术反复震颤袖面纤维后留下的细微波纹，是她昨夜独自在宾馆浴室里反复练习三十七次才掌握的入门级幻术痕迹。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

旱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咕哝，像石碾碾过枯骨，随即转身，佝偻身影率先迈入工地大门。铁皮围挡内侧挂着一块褪色红布，上面用黑漆潦草写着“中欣大厦·八楼办公区·施工勿入”十二个字，笔画歪斜，墨迹边缘晕染开蛛网般的裂痕，仿佛写就已有多年。

曹达华跟上。

师祖迟疑一瞬，抬脚欲追，却被一只突然伸来的手拦住。

是装修工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工装沾满灰浆，手里拎着半桶未干的腻子，脸上抹着几道泥痕，眼神却异常清亮。他冲师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同学，里面在做消防管道压力测试，有毒气体残留，非工作人员不能进。”

师祖眉头一拧：“谁批准的？安全员呢？”

那人笑容不变，抬手往楼上指了指：“上头批的。您要是真关心她，不如去对面星巴克坐会儿，八楼窗户正对着这儿——喏，最右边那扇，玻璃刚擦过，透光。”

师祖顺着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八楼右侧一扇落地窗映着晨光，洁净得近乎反常，与整栋楼其他蒙尘的玻璃格格不入。他心头猛地一跳——那扇窗的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工地入口，角度刁钻得像被精心计算过。

“您放心，她不会出事。”工人把腻子桶换到左手，右手不经意拍了拍师祖肩膀，“这年头，好姑娘都得自己闯一闯。您啊，别太护着。”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远，背影混入一群扛钢管的工人里，再难分辨。

师祖站在原地，掌心汗湿。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信号格空空如也，连基站都搜不到。他抬头望向那扇反光的窗，阳光刺得人眯眼，可就在那一瞬，他分明看见窗玻璃倒影里，有个人影正缓缓抬起手，朝他比了个“三”。

不是数字，是三根手指并拢，指尖朝下——道教驱邪印中“镇煞三指”的变式。

师祖瞳孔骤缩。

不是曹达华。她不会这个手势。更不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法印对他示警。

是……白骨李杰？可那缕神魂明明已被纯阳金光重创溃散，连附身都难以维系……除非——

除非那缕残魂根本没走，而是蛰伏在曹达华识海深处，以伤换机，借她之眼，观他之行。

师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街对面的星巴克。推门前，他最后回望一眼中欣大厦。风掠过围挡缝隙，卷起一片灰雾，雾中那扇洁净的窗，像一只无声睁开的眼睛。

八楼。

电梯井尚未安装，只有两条悬空钢缆垂落，尽头是一片被脚手架割裂的昏暗空间。旱魃踩着锈蚀的金属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曹达华紧随其后，高跟鞋敲击铁架的脆响在空旷井道里反复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爬至第七层平台，旱魃突然停步，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墙边一处隐蔽的锁孔。咔哒一声，脚下钢板无声滑开，露出垂直向下的窄梯——竟是藏在建筑结构夹层里的独立通道。

“天眼察不走寻常路。”旱魃头也不回，声音闷在狭窄空间里，“规矩，得自己立。”

曹达华低头看着那幽深梯口，没有犹豫，抬脚跨入。梯阶冰冷，扶手覆着薄霜，往下走了约莫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办公室。

是一间穹顶高达十米的环形大厅，地面由整块墨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悬浮的七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无风自动，光影在玉面上流淌，竟勾勒出一幅徐徐旋转的星图——北斗七星位，每一颗星点都嵌着一枚微缩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齐齐指向大厅中央。

那里，静静立着一张黑檀木长桌。

桌上摊开一份羊皮纸契约，墨迹乌黑，字迹却非简体亦非繁体，而是某种介于甲骨文与蝌蚪文之间的古篆，笔画边缘泛着淡淡的惨白磷光。纸页右下角，盖着一枚血色印章，印文扭曲如蛇，正是“天眼察”三字。

旱魃绕到桌后，枯瘦手指抚过契约：“签字即契成。从此，你命格归档，魂籍入库，生死簿上添一笔‘外勤专员·白’字。三十年约期，非死不解。”

曹达华没伸手。

她垂眸看着那行血印，忽然开口：“我签了，能立刻用骨震术听清三公里内任何对话？”

旱魃动作一顿，浑浊眼珠缓缓转向她：“你已会？”

“试过。”曹达华抬手，指尖悬在羊皮纸上空三寸，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惨白骨丝自她指甲缝里悄然逸出，轻飘飘落在纸页边缘。刹那间，整张契约上的古篆文字如活物般游动起来，所有笔画末端齐齐指向她指尖——这是术成感应！

旱魃喉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嗬”，像是生锈齿轮突然咬合。她没再催促，只是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曹达华终于落笔。

狼毫饱蘸朱砂，在羊皮纸上划下第一道横。笔锋所至，墨迹未干，那横线却如被无形之口吞噬，迅速褪成灰白，继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骨膜，膜下隐约可见流动的暗红血丝——这是契约正在抽取她本命精气，烙印魂契！

写完“白”字最后一捺，她手腕微颤，额角沁出细汗。羊皮纸倏然腾起一簇幽火，瞬间烧尽所有墨迹，唯余那枚血印愈发鲜亮，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契成。”旱魃沙哑宣布。

话音未落，大厅穹顶七盏青铜灯同时爆燃！幽蓝火焰暴涨三尺，化作七条火龙盘旋而下，龙首齐齐咬住曹达华七窍——耳、目、口、鼻、甚至头顶百会！炽热与刺骨寒意交织，她眼前炸开万点银星，神魂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入识海深处！

轰——！

记忆洪流决堤。

不再是零碎碎片，而是完整、清晰、带着血腥味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