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记录！”

李杰随口吩咐一声苏绵绵，利落起身离开会议室。

转眼，会议室只剩苏绵绵一个。

苏绵绵低头握着笔，眼白慢慢变红，耳朵也长出短短绒毛，出神喃喃自语：

“都不肯多看...

李杰靠在出租车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坤卦纹路，那微光仿佛有生命般随他呼吸起伏。车窗外暮色渐深，晚霞熔金，梧桐枝桠剪影如墨痕勾勒在天幕之上，一帧一帧滑过眼底，像老式胶片在慢放。他忽然想起南京大学南门外那个三伏天的下午——蝉鸣炸耳，柏油路蒸腾热浪，白妙晴蹲在树荫下啃冰棍，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手腕，腕骨凸起得伶仃又倔强。她那时刚被旱魃“点化”不久，真灵尚在混沌边缘游荡，连自己是谁都记不真切，只记得自己姓白，单名一个“妙”字，其余皆如雾中观花。

可如今呢？她成了天眼察外勤专员，代号“白妙晴”，履历干净得如同新雪覆盖的窗纸，连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都精准卡在2001年秋分日——那是白骨精神魂种子落定现世肉身的时辰。旱魃没骗人，她确实在幕后织网，但网眼细密如蛛丝，连风都穿不过去。李杰唇角微扯，不是笑，是牙关咬紧时牵动的肌肉弧度。他早该想到的：火车上那场“对决”，根本不是他碾压了旱魃，而是旱魃借他之手，把白骨精残存神魂里最暴烈、最执拗、最不甘的一缕念头，硬生生抽出来，钉进白妙晴这具活生生的躯壳里。那缕念头叫“我要活着”，不是以妖形，不是以鬼相，而是以人之名，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哪怕这阳光灼得她皮肤发烫，哪怕这人间规矩压得她脊梁生疼。

车子拐进上海交大东门，梧桐隧道幽深绵长，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沥青路面上融成一条暖金色的河。李杰付钱下车，抬脚踏进校门，鞋底踩过落叶脆响，清冽空气里混着图书馆旧书页与实验室化学试剂混合的微涩气味。他没往主干道走，反而沿着银杏林荫道往北，穿过物理楼后那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墙内是废弃的旧锅炉房，红砖斑驳，铁窗锈蚀，三十年前就停了火，如今只剩空壳，在冬夜风里呜咽。

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刺耳呻吟。室内漆黑，唯有顶棚破洞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斜斜切开浮尘弥漫的空气，照见地上散落的几块碎砖、半截生锈铁管，还有……一只青瓷碗。

碗沿豁口，釉色黯淡，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如镜。李杰蹲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寸，未触即停。水中倒影并非他此刻模样，而是二十年前的他——十七岁，校服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扎着，正用铅笔头在作业本背面画歪歪扭扭的八卦图。那时他还不知坤卦为何物，只觉那黑白漩涡有种奇异的吸力，仿佛能吞下所有考砸的试卷、所有被班主任当众念错的分数、所有深夜背不完的英语单词。

“凝阳小卖部”的招牌在识海深处无声浮现，紫金葫芦悬于中央，葫芦口微微翕张，吐纳着坤卦空间里浩荡灵气。李杰闭目，心神沉入秘境。八座收银台静默矗立，乾台金光隐现，震台木气升腾，巽台风息流转……唯独离台，火纹黯淡，竟似蒙尘已久。他心头一跳，指尖微动，一缕阴鱼气息悄然探出，如丝如缕缠向离台——

轰！

无形烈焰骤然炸开！并非灼热，而是极致的“明”。李杰眼前猛地爆开一片白光，无数碎片纷至沓来：南京火车站候车厅顶灯刺目的惨白、白妙晴第一次睁眼时瞳孔里映出的天花板裂纹、黄七办公室茶几上玻璃杯折射的扭曲光线、谷哥教育教室黑板上粉笔灰簌簌飘落的轨迹……所有光线，所有反光，所有被眼睛捕捉又遗忘的亮斑，此刻全被离卦点燃，汇成一道奔涌洪流，狠狠撞进他识海！

“离为火，为目，为明。”冰冷提示音在颅内震荡，“离卦封印第一层，解除。”

李杰猛地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瞬赤金火苗，随即湮灭。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青瓷碗。水面依旧平静，倒影却变了——不再是少年，而是一张苍老枯槁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上覆着薄薄一层灰败死皮，唯独那双眼睛，幽邃如古井，井底沉着两簇不灭的冷火。

旱魃。

李杰心头剧震，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碗中倒影毫无波澜，旱魃那张脸甚至微微颔首，枯槁嘴唇无声开合：“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李杰喉结滚动，没有应声。倒影中的旱魃却已抬手，枯指缓缓指向李杰心口位置，动作迟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就在那指尖即将点落的刹那——

哗啦！

青瓷碗中清水骤然沸腾，不是热气蒸腾，而是无数细小气泡自碗底疯狂涌出，噼啪炸裂，水面剧烈翻滚，倒影瞬间扭曲撕裂！旱魃那张脸被搅成无数破碎光斑，最终消散于浑浊水波之中。

李杰急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砖墙。冷汗浸透衬衫内衬，黏腻贴在脊椎骨节上。他低头再看，碗中清水已恢复澄澈，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警告：离卦初启，真灵反噬风险提升37%。”系统提示音毫无情绪，“建议：立即前往Y县小卖部，进行真灵锚定。”

李杰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锚定？拿什么锚？拿他亲手拆解又重铸的自我执念之山？还是拿这间正在吞噬时代焦虑、悄然膨胀的坤卦超市？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下巴上新冒的硬茬，粗粝扎手。就在这时，口袋里的诺基亚突然震动，屏幕幽幽亮起，一行短信跳出来：

【白妙晴：交大南门，梧桐路第三盏路灯下。我等你十分钟。别带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