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盛廷琛,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一起回家’,所有断掉的线就能重新接上?”
他掌心未收,雨丝斜斜飘落,在他手背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我不接线。”他静默两秒,一字一句,“我拆了所有线,重织一张网——只围住你和美美。”
容姝呼吸一窒。
“那天你签完字出来,我跪在太平间外面。”他声音低下去,像砂纸磨过木纹,“医生说,孩子已经没了心跳。我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美美突然伸手,小小的手覆盖在爸爸摊开的手掌上,轻轻按了按:“爸爸的手好凉。”
盛廷琛指尖微颤,缓缓合拢,将女儿的小手裹进掌心。
容姝别开脸,望着远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银杏叶,喉间发堵,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起产检那天,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胎芽,想起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冰凉,却始终没松开她手;想起她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时,他站在窗边,肩膀僵硬如铁铸,连呼吸都屏住了。
原来他早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从包里取出车钥匙,放进他掌心。金属微凉,硌着他掌纹。
他指尖收紧,喉结上下滑动,低声道:“谢谢。”
没再说别的,转身牵起美美,朝校外走去。容姝跟在他身后,伞沿始终偏斜,雨水顺着她左肩浸透衬衫,冰凉刺骨。
车上,美美趴在前座靠背上,一手拉着爸爸的手,一手拉着妈妈的手,小声哼歌。容姝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后视镜里,盛廷琛侧颜冷峻,目光却一直落在美美后脑勺那撮翘起的软毛上,久久未曾移开。
车行至容家老宅巷口,盛廷琛忽然道:“下周六,美美钢琴考级。”
容姝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我陪她练。”他声音平淡,却像一枚楔子,狠狠钉进她刻意筑起的堤坝,“你教她乐理,我陪她指法。每天晚上七点,我在琴房等。”
容姝踩下刹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轻微闷响。她没回头,只盯着车窗外一株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栀子花,花瓣边缘已泛出浅褐,却仍倔强地散着清苦香气。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进我家琴房?”她声音冷而钝。
盛廷琛解开安全带,俯身靠近驾驶座,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他气息拂过她耳畔,低沉如暗涌:“凭你昨天半夜三点,偷偷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十七遍我和美美的合影。”
容姝浑身一僵。
他直起身,拉开后排车门,抱起美美下车,脚步停在车门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小姝。”他第一次,叫她这个只有他才用过的、带着旧日温度的称呼,“你剪掉头发那天,我把所有理发店的监控调出来,看你在镜子里哭的样子。你搬走那天,我站在你卧室门口,站了四个小时,听你给美美读《小王子》——读到狐狸说‘驯养’那段,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从来不是绝情的人。你只是……太疼了。”
车门关上,雨声骤然放大。
容姝没有发动车子,双手死死抵在方向盘上,指节泛出青白。后视镜里,盛廷琛牵着美美走进巷子,美美蹦跳着,时不时回头朝她挥手,小裙子在风里翻飞,像一只不肯停驻的蝴蝶。
她忽然想起美美抽屉最底层,藏着一本撕掉封面的绘本——《爸爸去哪儿了》。扉页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说爸爸在忙,等他忙完,我们就回家。”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容姝慢慢松开方向盘,从包里摸出那枚红绸福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绣线。她把它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得生疼。
手机在副驾上震动起来。
她拿起一看,是宋妍发来的消息:【苏卿之今早去了趟道观,捐了十万香火钱,求的是“心安”。我问他心安什么,他说——“小姝平安,便是心安”。】
容姝盯着屏幕,眼眶发热,却没让泪落下。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解锁相册,点开最新一张照片——美美站在校门口,举着小手比耶,背后是盛廷琛撑伞的侧影。他微微倾身,伞面全倾向女儿,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发梢滴水,却始终没松开牵着美美的那只手。
这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她趁他不备,悄悄拍下的。
她没删,也没设为屏保,只是存进加密相册,命名:【未命名17】。
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微光,恰好落在她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戒痕,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
车里寂静无声。
她终于发动车子,驶入巷子深处。
巷口梧桐枝桠上,一只麻雀抖落满身雨水,振翅飞向远处尚未散尽的云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