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一众来投奔的富户家主,心中尚且暗藏顾虑,可亲眼见证大夏城的宏伟雏形,目睹满城百姓各司其职,勤恳忙碌的兴盛景象后,心底所有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全然安定下来。
安稳之余,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此时应当抢占城内优质的地段。
如今城池尚在扩建施工阶段,各处优质地块,临街旺铺尚且充裕,可供挑选的余地极大,可随着日后入驻人口越来越多,寸土寸金,上好的地段必然会被抢占一空。
就像先行购置的徐......
李逸话音未落,城门内侧忽有脚步声急促而至,一道清瘦身影拨开守卫快步而出,竟是伍思远。他额角微汗,衣袍沾着几星泥点,显是刚从工坊或田间奔来,手中还攥着半卷尚未收拢的图纸。见得众人,他先朝李逸拱手一礼,目光却迅速掠过白正、于东海等人,最后落在周之栋脸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与释然。
“周大人!”伍思远声音微颤,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周之栋的手腕,力道之重,竟让后者略感不适,“您……真来了!村正前日还在念叨,说若金陵徐家那批新式锻铁炉能早三日运抵,便要请您过来统筹匠作营的布局——如今您人到了,比炉子还贵重!”
周之栋被这热忱裹得心头一暖,忙笑道:“思远兄言重了,我不过是个弃官之人,哪敢当‘贵重’二字?倒是听闻大夏城匠作营已能自铸曲辕犁铧、水车枢轴,连精钢链甲都试制出了三副,这才真正叫人刮目相看。”
“全是村正定下章程,我们不过依令而行。”伍思远谦逊一笑,随即转向李逸,语速加快,“村正,方才城头哨卒报,北面山坳又发现两处新泉眼,水量丰沛,经林平带人勘测,可引渠入城西新开垦的三百亩坡地;另,东岭采石场昨日炸出整块青石岩层,质地密实,足可支撑新建学塾与律法堂的地基……只是——”他顿了顿,眉宇微蹙,“采石队今日掘进时,在岩缝深处刨出三具尸骨,身着旧式郡兵甲胄,腰牌刻着‘平阳’二字,尸骨旁散落十余枚铜钱,皆为前朝‘永昌通宝’,非今用钱币。属下不敢擅断,特来禀报。”
李逸闻言,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抬回义冢,按礼安葬,刻碑记名,待日后查明身份,再补立墓志。”他语气平静,却如铁钉入木,字字凿实。白正眸光一闪,心中暗凛——此人治下,连无名枯骨亦不轻弃,更遑论活人?所谓“杀伐果断”,原来并非滥杀,而是以法为刃,以仁为鞘。
于东海此时接过话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层层揭开,露出一枚沉甸甸的青铜印玺。印纽雕作盘螭,印面阴刻“平阳郡仓”四字,边缘尚存新刮痕,显是仓促取下。“李村正,此乃平阳郡官仓大印。当日攻破仓廪,百姓饥肠辘辘,白老大率众先封粮仓,后开仓放粮,每户按丁口发粟三斗、豆两升,并派专人登记造册,严防私吞哄抢。此印,便是仓吏交出的凭证。”他双手捧印,躬身递上,“仓中余粮尽数清点,计粟三千二百石,豆一千八百石,盐五百斤,另得铁器农具五百余件。白老大命我等押运北上,一则充作安家之资,二则……”他抬眼,诚恳道,“愿以此为信物,献予大夏城,换得乡民一纸户籍,落籍安生。”
李逸并未伸手去接,只垂眸凝视那方印玺片刻,忽而抬手,示意身后守卫:“取新印来。”
守卫应声而去,须臾捧出一方檀木匣。李逸亲手启匣,内里静卧一枚朱砂新印,印文为“大夏城籍务司”。他指尖轻抚印面,声音低沉却清晰:“平阳郡仓之印,权柄已崩,不可复用。自此往后,尔等名籍,不再录于郡县黄册,而载于大夏城《永安籍》。凡入籍者,授耕田二十亩,宅基一隅,三年免赋,五年减半;子女七岁起入蒙学,十五岁可考匠作营或巡城司;遇灾荒,优先配发赈粮;战时,依自愿编入民壮队,授械习武,功成授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风尘仆仆却写满渴盼的脸,“此非恩赐,乃契约。尔等耕其田、守其土、教其子、护其城,则大夏城必不负尔等性命所托。”
话音落处,人群寂静无声。唯有夜风拂过城墙垛口,卷起几片新抽的柳叶,簌簌轻响。于东海喉头滚动,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铺就的城门口——这一跪,不是跪官威,是跪一条活路,跪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
白正站在原地,肩背依旧挺直如松,可握着长棍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他征战半生,见过太多空头许诺,听过太多画饼充饥。可眼前这黑脸青年,不摆香案,不焚告天文书,只以一方新印、数句白话,便将千余人散乱如沙的命运,稳稳砌入一座城的根基之中。他忽然想起陈雷临别时的话:“大荒村绝非寻常势力。”——原来,所谓“寻常”,是跪着求活;而“不寻常”,是站着,把活路亲手夯进冻土里。
李逸俯身,亲自扶起于东海,又转向白正,语气转缓:“白兄,你率众破仓救民,是勇;护送流民千里北上,是义;孤身赴我大夏城,是信。勇义信三者俱全,足堪大任。我欲设‘镇抚司’,专司外境流民安置、屯田稽查、边寨巡防。司下设三营:安民营管户籍田产,督耕营督垦荒课桑,巡烽营戍守隘口。白兄若不嫌弃,可任镇抚使,统辖三营,秩同副村正,佩双鱼铜符,可调城防军卒五百,亦可自行招募精锐。”
白正瞳孔骤缩。副村正之职,位在伍思远、林平之上!他本以为能得一营统领已是厚待,岂料对方竟将整座城的“外防”与“民生”双线大权,尽数托付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这信任,重逾千钧,亦险如悬渊。
他沉默良久,夜风掀动衣角,猎猎作响。终于,他缓缓解下斜挎长棍,双手捧至胸前,棍尖垂地,姿态肃穆如奉神谕:“白正,愿效死命。”
李逸朗声一笑,伸手拍向白正肩甲,力道沉实:“好!明日寅时,镇抚司衙署设于东市旧粮栈,你且先阅三营旧档,明日辰时,我与你共巡西岭新垦田——那里,正缺一副铁腕,替百姓把住第一道春耕的关口。”
此时,城内忽有钟声悠扬响起,连敲九响。林平仰头望去,笑意浮现:“村正,是学塾夜课收束的钟。新制的铜钟,声传十里,孩子们都说,听见钟声,就知道明天能吃饱饭,能读书,能……活着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