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西域胡女舞姬,个个生得绝美风姿,不知是否属实?”
赵贵人眸光灼灼,直直望向徐开,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端庄持重,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少女好奇与鲜活。
徐开微微垂眸,从容避开对方目光,面上挂着分寸适宜的浅笑,从容应答:
“回夫人,西域女子大多身形过于高挑,不少甚至比中原成年男子还要高大,至于容貌身姿,初看之时,异域风情浓烈、自带野性洒脱,的确容易让人眼前一亮,可细细品来,终究还是我中原女子温婉娴......
伙房前的空地上,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五百余精锐新兵排成数列,虽衣衫尘土未洗、面带风霜,可站姿依旧挺拔如松,腰杆绷直,目光沉静,显出久经战阵的筋骨底子。白正立于队首,双手负后,目视前方,陈雷则侧身半步,低声提醒:“分餐时莫抢莫挤,按序取食,勿失体面。”
话音未落,一队伙房兵卒已抬着四只青桐木托盘鱼贯而出,每只托盘上码得整整齐齐:三枚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两个酱香油亮的肉包子,一个金黄酥软的菜窝头,外加一碗浓稠米粥、一小碟脆口腌萝卜、一勺热腾腾的土豆片——油光锃亮,蒜香扑鼻,锅气十足。
人群微动,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名年轻兵卒盯着那包子上微微鼓起的褶皱,喃喃道:“这……这真是肉?”
“猪腿肉剁得细碎,拌了葱姜末、半勺酱油、一勺猪油渣,蒸得皮不破、馅不泄。”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伙房老兵咧嘴一笑,顺手掀开蒸笼盖,“喏,刚出锅的,烫手,但香!你们平阳郡守府灶上,怕是三年没见这等油水了吧?”
哄笑声起,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白正不动声色,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李村正非但不吝粮秣,更将人心拿捏得极准。一碗稀粥配足实主食,既显节制,又不寒碜;腌菜解腻,热炒提神,荤素搭配、温饱兼顾。这不是施舍,是尊重。是把他们当人,当兵,当能扛旗、能守城、能养家糊口的汉子。
他抬手示意,陈雷立刻会意,抬声喝道:“列队领餐!以伍为单位,依次上前,不得喧哗!”
队伍应声而动,步伐齐整。白正亲自走到第一列最末,接过托盘时,那伙房老兵多塞给他一只热乎的咸蛋黄烧饼,压低声音道:“副统领,村正特意交代,您和陈校尉的餐食另备——稍后送至营房。”
白正微怔,未推拒,只颔首致意。转身时,目光掠过营地外围——远处山丘之上,二郎静卧如铁铸,二十余巨狼伏于其侧,脊背起伏沉稳,仿佛大地脉搏。而更高处城墙垛口,李逸负手而立,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袍角轻扬,竟无一丝烟火气,倒似庙中泥塑神像,端肃,寂然,不可测度。
白正心头一凛,忽然想起昨夜奔袭途中张小牛闲谈时漏出的一句:“咱们村正,冬日里单枪匹马闯过黑风岭,斩七丈毒蟒,剥皮拆骨,熬了一锅蛇骨汤,全城老幼喝了三日,咳嗽发热尽数退尽。”
当时他只当是夸大其词,如今再看那城头身影,再想那群驯若家犬的巨狼,再思那蒸笼里滚烫扎实的吃食、营房中崭新铺就的草席、兵械架上寒光凛凛的新制长矛……一切并非侥幸堆砌,而是刀劈斧凿、血汗浇灌出来的秩序与底气。
他低头咬了一口烧饼,咸香在舌尖炸开,蛋黄沙糯,猪油润而不腻,麦香醇厚。一口下去,喉头微哽,竟有几分眼热。
晚饭毕,炊烟未散,赵川便率人送来新制军服、皮甲、腰牌、铜哨与一册薄薄的《大夏军律》。皮甲非铁非革,乃三层硬棉密纳,内衬鲨鱼皮鞣制软革,肩肘处铆铜钉加固,轻便坚韧;腰牌刻“城卫·白”三字,背面阴刻“忠信勇毅”四篆;铜哨黄铜所铸,哨音清越,百步可闻;军律仅二十条,字字如铁,从晨起号令、操演纪律、轮值时辰、战时进退,到违令惩处、赏功标准、伤残抚恤、妻儿照拂,皆条分缕析,无一句空言。
白正一页页翻过,指尖停在最后一条:“凡入我大夏守军者,父母在堂,月奉米三斗、盐半斤;妻有孕,增发鸡蛋二十枚、红糖一斤;子初生,授布三尺、银钱五十文;殁于战阵,抚恤加倍,遗孤由村学教养至十六,授技立业。”他默然良久,将册子合拢,郑重放入怀中贴身衣袋。
陈雷凑近,压声道:“大哥,这规矩……比当年郡兵还厚。”
白正没答,只望向营门方向。暮色四合,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周之栋端坐其中,青衫洁净,须发梳理齐整,身边坐着一位穿靛蓝襦裙、眉目温婉的妇人,正是他夫人沈氏。车旁林平执鞭随行,神色恭谨中透着暖意。
“白兄!”周之栋抬手微笑,“听闻你已受任副统领,恭喜!”
白正快步迎上,抱拳躬身:“大人安好!属下何德何能,蒙村正厚爱,愧不敢当!”
周之栋摆手:“莫说这些虚话。我知你心性刚直,重诺守信。此番投奔,非为苟且偷生,实为寻一方净土,教化百姓,重拾纲常。李村正胸襟如海,治下如棋局分明,我观之甚慰。你既掌兵权,便当以身作则,督训士卒,护我大夏周全。”
沈氏亦含笑点头,手中竹篮递出,掀开盖布,竟是数十个细瓷小罐:“自家腌的梅子、豆豉、酱瓜,还有几块茯苓糕,给新来的兄弟们尝个鲜。粗陋之物,莫嫌简薄。”
白正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止是食盒的分量。他抬头,见周之栋目光澄澈,毫无居高临下之意,反有几分托付之重。他喉头微动,终只一字:“遵命。”
当晚,营房灯火通明。白正与陈雷召集五百弟兄,未讲官话套话,只将《军律》逐条念诵,念至抚恤条款时,刻意停顿,环视全场。帐中寂静,唯有灯芯噼啪轻响。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卒忽低声道:“我家小子去年饿死,老婆跟着流民队南下了……要是早遇上这规矩……”
话未尽,帐内已有数人垂首抹眼。白正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火塘边,抽出腰间长棍——那根沉逾五十斤的陨铁混金棍。他并未挥舞,只将棍尖点地,嗡一声闷响,震得火塘灰烬簌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