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穹顶垂落的光束里浮尘游荡,像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星河碎屑。孟华孟指尖无意识捻着裙摆边缘缀着的金线流苏,那点微凉的金属触感竟成了此刻唯一能锚定现实的支点。告解室幽暗的帘布在侧方微微晃动,仿佛有风穿过,可这间百年老教堂的彩绘玻璃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吝于施舍。
“真实?”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管风琴低沉的余韵吞没,“你确定要听一个刚把‘我是你的’当战前宣言喊出来的人的真实?”
对面的女孩——穿着素白高领毛衣与深灰百褶裙,发尾微卷,耳垂上悬着两粒细小的银月牙——却只是歪了歪头,睫毛在光线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那句话很勇敢。比龙骑撕裂云层时更勇敢。”
孟华孟愣住。她本以为会听见“疯批”、“人妖”、“戏精”之类词,或是更糟的、带着怜悯的叹息。可这双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像凝视一件易碎却值得珍重的古瓷。她忽然想起路明非第一次在芝加哥警局天台用火球烤棉花糖时,也是这样仰着脸,舌尖沾着焦糖渍,认真问她:“姐姐,甜不甜?”
甜。当然甜。甜得发苦,甜得让人想哭。
“你叫什么名字?”孟华孟听见自己问,声音竟比刚才稳了些。
“林年。”女孩回答,指尖轻轻叩了叩木制长椅扶手,发出空灵的笃笃声,“林木的林,年岁的年。不是‘年华’的年。”
孟华孟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未散的沙哑:“林年……倒像是专程来拆我台的。”
林年也笑了,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拆台?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教堂门口贴着‘为龙灾幸存者祈福’的告示,又听说王国公主在这里……就进来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孟华孟腕间露出的一截银链,链坠是一枚极小的、磨损严重的青铜齿轮,“你手腕上的东西……很旧了。”
孟华孟下意识缩手,袖口滑落遮住齿轮。那是她在卡塞尔学院旧档案室翻出的、属于某位早已湮灭的“零号实验体”的遗物。齿轮背面刻着模糊的拉丁文:*Non ut mori, sed ut vivere.*(非为赴死,乃为生存。)
“捡来的。”她含糊道。
林年没追问,只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七十年代的东京街头,穿水手服的少女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正踮脚去够一罐橘子汽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照片边缘之外。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昭和四十八年夏,夏弥。”
孟华孟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她喉咙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三年前,在东京上野公园的旧书摊。”林年指尖抚过照片上少女飞扬的发梢,“摊主说,这是他祖父留下的,说是‘一个总爱追着龙影跑的姑娘’的遗物。后来我查过,那个年代,上野公园附近确实发生过一起未公开的龙类事件,官方记录里只有一行字:‘气象异常,无伤亡。’”
孟华孟猛地攥紧手掌,指甲陷进掌心。夏弥。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她刻意封存的记忆。不是山之王得的威严,不是耶梦加得的暴烈,而是那个在雨巷里分给她半块草莓蛋糕、偷拿哥哥的旧衬衫改造成裙子、蹲在神社台阶上数萤火虫的笨拙少女。那个被诺顿亲手斩断脊椎、魂归尼伯龙根的夏弥。
“她没留下别的东西吗?”孟华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林年摇头,合上笔记本,却将照片轻轻推过来:“只有这个。还有……”她抬起眼,目光如静水深流,“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帝都西郊的废弃地铁隧道。监控拍到她独自走进去,再没出来。而隧道尽头,通向的正是今天塌陷的龙坠深坑。”
教堂钟声突兀响起,十二下,沉重而悠长。孟华孟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石板正在融化,化作流动的岩浆。她猛地抬头,望向穹顶彩绘——圣母怀抱圣婴的壁画之下,一道细微的裂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林年静静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因为我在等一个人。一个答应过要带我去看‘真正星空’的人。他说,真正的星空不在天上,而在地心深处,在熔岩奔涌的脉搏里,在龙骨堆砌的王座之上。”她微微一笑,“他叫我别怕黑。可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孟华孟瞳孔骤缩。这句话,是路明非在芝加哥地下停车场,把她从暴走的芬里厄爪下拽出来时说的。那时她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只记得少年染血的手指擦过她脸颊,声音却轻得像羽毛:“别怕黑,姐姐。等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
“他……”孟华孟嘴唇翕动,“他现在在哪里?”
林年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教堂后方——那里本该是圣器室,此刻却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如同风铃被微风拂过。孟华孟霍然起身,裙裾扫过长椅,带起一阵微尘。她快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手按在冰冷的铜质门把手上,却在即将推开的瞬间停住。
身后,林年的声音轻轻飘来:“他回来时,身上有龙鳞的碎屑,发梢还沾着地底岩浆的微光。他问我,‘姐姐,你看,我是不是把星空带回来了?’”
孟华孟猛地推开门。
门后并非圣器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