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罗峰走过去，接过花盆：“嗯。妈，这盆绿萝，根系比上次茂盛。”

罗母笑了，眼角皱纹舒展：“你爸以前也这么说。他说绿萝认人，谁天天给它说话，它就长得旺。”

罗峰没接话。他记得父亲死于大涅槃时代初期，一场变异鼠群突袭。尸体找到时，左手还紧紧攥着半截断锄，锄刃插进三只鼠妖眼眶。母亲抱着五岁的罗华坐在废墟上，没哭，只是反复擦拭丈夫沾满血泥的手指，一遍，又一遍。

那天起，罗华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罗峰七岁，用捡来的玻璃碴划破手掌，把血抹在他弟弟唇上，嘶哑着吼：“哥的血是热的！你他妈给我活！”

罗母转身去拿抹布，背影单薄，但腰杆挺得很直。

“华子今早去武馆，认证过了。”她擦着灶台，语气寻常，“人家说他体能测试……差点打破战神预备役纪录。”

罗华低头搅动面汤：“运气好。”

“嗯。”罗母擦完灶台，又去擦餐桌，“对了，隔壁老张家闺女，前两天托人来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罗峰握筷子的手没抖。

罗华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缓缓流出来：“我说，我哥有喜欢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罗母手停了半秒，随即继续擦：“哦。那姑娘，人好么？”

罗峰终于开口：“她叫苏玖。”

罗母愣住，抹布悬在半空。

罗华迅速补充：“姐。是姐姐。群聊里排第三，比我哥还大两岁。特别厉害，能……”他瞥了眼哥哥，“能让太阳熄灯。”

罗母眨眨眼，把抹布挂回挂钩：“那挺好。姑娘名字好听。”

她转身走向客厅，路过罗峰身边时，忽然伸手，轻轻抚平他衬衫领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指尖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动作却极轻，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吃饭吧。”她说。

三人围坐餐桌。窗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清气。磁浮车停在后院没熄火，引擎嗡鸣低得如同叹息。

罗峰吃完了面。他放下筷子，看向罗华：“蜂巢实验室的坐标，今晚发我。”

罗华点头：“好。”

“还有，”罗峰顿了顿，“别再查李耀和维妮娜的事。”

罗华抬起眼：“为什么？”

“因为。”罗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罗华沉默三秒，然后低头，用筷子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浅痕：“明白了。”

罗峰没再说什么。他走上二楼，推开自己卧室门。

房间陈设未变。书桌上摊着几本旧教材，床头柜放着相框——里面是罗华痊愈后第一次站立的照片，他扶着轮椅支架，笑容灿烂，背后是罗峰蹲在旁边，一手撑地，一手比着剪刀手。

罗峰拿起相框，指腹摩挲玻璃表面。

手机震动。

群聊弹出一条新消息：

【问题儿童聊天群】

> 苏玖：（发送文件：《蜂巢实验室全息建模》）

> 苏玖：附赠彩蛋——维妮娜的精神状态实时监测链接。建议定时刷新，观赏价值极高。

> 苏玖：另外，恭喜罗峰同学，成功解锁成就【蛮荒之心】。奖励：群积分+500。备注：此成就不可交易，不可转让，不可删除。请妥善保管您的王级命核，避免意外脱落造成邻里恐慌。

> 罗峰：收到。

> 罗峰：谢谢。

> 苏玖：客气。对了，你弟刚才私聊我，问怎么快速提升精神力。我说……让他每天对着镜子，想象自己是你的影子。影子不用修炼，只要主人足够亮，它自然发光。

罗峰盯着最后那行字，很久没回。

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盒盖锈迹斑斑，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塑料哨子——罗华十岁时偷买的，吹不响，只会发出嘶嘶漏气声。罗峰把它修好了，吹出第一个音符那天，罗华笑着哭了。

罗峰把哨子放进衣兜。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摞厚厚的笔记本。封皮磨损，边角卷曲。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泛黄，字迹稚嫩却用力：

【2028年4月17日 晴

今天哥说，如果世界崩了，我们得先修好家里的电闸。

因为没电，冰箱坏了，妈妈爱喝的酸奶会坏。

我记住了。

——罗华】

罗峰合上笔记本。

他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夜风骤然猛烈，吹得他衣角猎猎。远处，江南基地市的霓虹在黑暗中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而在那星河之外，在人类目力不可及的平流层之上，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正悄然游弋——那是聊天群的“观测之眼”，正静静俯瞰这座灯火人间。

罗峰仰起头。

他没说话。

但那一瞬，整座城市的灯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明灭了一下。

就像宇宙某个角落，有位老友，朝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