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是一张清癯俊朗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如血凝成。
“扈姑娘,”他声音低沉,“你父亲扈成,尚在沧州牢中,每日三餐,由我亲送。”
扈三娘浑身一僵,枪尖微微颤抖。
青衫人复又戴上面具,剑尖轻点地面,三道剑气纵横交错,竟在青石板上刻出三个字:
“走——西——门。”
字迹未干,他身影已如青烟散去,消失于城楼阴影之中。
全场死寂。
王寅面如死灰,手按刀柄,却不敢动。
薛霸怔怔望着地上那三道剑痕,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却如裂云惊雷:“走!西门!”
“走!”李逵抡起水火棍,当先开路!
“走!”石宝流星锤横扫,砸开最后堵路的两扇包铁城门!
“走!”杨林扶起戴宗,背在背上,健步如飞!
“走!”鲁智深禅杖拄地,一声暴喝:“和尚我断后!”
花宝燕弯弓搭箭,箭镞寒光凛凛,对准王寅双眼;扈三娘长枪横扫,逼退逼近的禁军;闻焕章不知何时已立于西水门内侧,手中竹简轻摇,竟似早在此等候多时。
西水门豁然洞开!
门外,不是官军,不是伏兵,而是一条宽约三丈的护城河——河水浑浊,水波不兴,两岸垂柳依依,柳枝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河上,无桥。
只有一叶扁舟,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个赤膊汉子,精赤上身虬筋盘结,手持长篙,静默如石像。
见众人奔至,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薛哥哥,等你多时了!”
薛霸脚步一顿,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在沂州渡口,替李逵撑船、被他一棍打折篙杆的汉子!江湖人称“浪里白条”张顺!
张顺扔下长篙,从船舱里拎出两个大竹篓,打开盖子——里面竟是满满两篓活蹦乱跳的鲤鱼!鳞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薛哥哥,”张顺抄起一条尺长鲤鱼,随手一抛,鱼尾甩出晶莹水珠,“咱不走旱路,走水路!这鱼,是给戴宗哥哥压惊的!”
戴宗伏在杨林背上,浑身血污,却仰头笑了,笑声虚弱却无比畅快:“好!张兄弟,这条鱼,我记下了!”
薛霸大笑,一把抄起那条鲤鱼,鱼尾还在他掌心扑棱棱拍打:“走!下船!”
众人鱼贯登舟。
石宝最后一个跃上船头,流星锤收入背后,望了眼远处呆立的王寅,忽地咧嘴一笑,吐出一口带血唾沫:“小银鹞子,下次见面,爷的锤,可就不往天上飞了。”
张顺长篙一点,小舟如离弦之箭,滑入浑浊河水。
船行半程,忽听岸上一声凄厉长嚎:“薛霸——!!!”
蔡京不知何时竟挣脱护卫,踉跄奔至河边,银发散乱,袍袖撕裂,老泪纵横,指着小舟嘶声咆哮:“你害我儿蔡九!你毁我仕途!你断我血脉!我蔡京……必诛你九族!!!”
薛霸坐在船尾,一手拎鱼,一手拎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入喉,烧得胸膛滚烫。他抹了把嘴,望向岸边那个在风中簌簌发抖的老者,忽然抬手,将手中那条活鲤鱼用力掷向蔡京!
鲤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弧线,“啪”一声,正中蔡京面门!
鱼尾抽在他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满嘴腥气,满脸鱼鳞。
薛霸大笑,声震河面:“蔡太师!这鱼,是还你儿子的!他吃我一顿饭,我还你一条命!从此两不相欠!——不过嘛……”
他顿了顿,酒囊高高举起,对着西沉的夕阳,琥珀色酒液倾泻而下,化作一道细长金线,落入滔滔河水。
“下次再见,我就不是还鱼了。”
“是——还命。”
小舟渐行渐远,隐入河湾柳烟深处。
岸上,蔡京瘫坐在地,手里攥着那条滑腻冰冷的鲤鱼,鱼鳃开合,咕嘟冒泡。
王寅默默上前,解下披风盖住他颤抖的肩膀。
西水门城楼之上,青衫人负手而立,獬豸面具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他低头,望着手中半截断剑——剑尖,正插在方才刻字的青砖缝隙里,微微震颤。
河风拂过,吹起他鬓边一缕白发。
无人看见,那白发根处,赫然已是全白。
暮色四合,汴京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
而那叶小舟,早已载着七个血染征衣、满身伤痕却眼神灼灼的人,驶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与更亮的黎明。
舟尾,戴宗靠在杨林肩头,望着渐渐模糊的东京城轮廓,忽然低声吟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薛霸接口,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错!”
“是——壮士一去兮,必将凯旋!”
李逵嗷嗷叫着,把水火棍插进船板缝隙,掏出怀里最后一块炊饼,掰开,一半塞给戴宗,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
花宝燕解下弓,用清水细细擦拭每一根羽翎。
扈三娘静静坐在船头,将日月双刀重新系回腰间,刀鞘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
石宝盘膝而坐,流星锤搁在膝头,闭目养神,锤链上未干的血迹,在晚风里渐渐发黑。
鲁智深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酒囊抛入河中,任其随波逐流。
张顺撑篙,小舟破开水面,留下两道长长的、愈合又分开的涟漪。
没有人回头。
因为前方,还有更多刀山火海,等着他们去闯。
而东京城的方向,蔡京终于站了起来,抹去脸上鱼血与泪水,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如铁钉楔入青砖:
“传我密令——八百里加急,发往各路经略安抚使司、各州府、各监司……”
“缉拿薛霸、李逵、石宝、杨林、戴宗、鲁智深、扈三娘、花宝燕、闻焕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有包庇、纵容、藏匿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巍峨的皇宫飞檐,一字一句,寒彻骨髓:
“——灭三族。”
暮色如墨,浸透汴京每一寸砖瓦。
而那叶小舟,已彻底消失在苍茫水色尽头。
唯有河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无人知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