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却缓缓摇了摇头:“殿下,臣只能说,陛下走入大火,未见其出。”
“嗯?”
“殿下,臣窃以为,陛下确实死了,但是现在却生死不明!”
“敬之,别打哑谜,什么意思?”
“臣之愚见,对外,殿下当宣称陛下已殉国于奉先殿大火,而对内,尤其是对朝廷重臣,天下藩王、乃至宫中上下,殿下需表现得忧心忡忡,对生死之事存疑,不惜人力物力,做出持续搜寻的姿态。但偏偏还要遮遮掩掩,不
希望别人知道。”
此言一出,朱棣面露疑惑:“既已宣称殉国,又作态寻访?岂不自相矛盾,徒惹人疑?”
“殿下,这不矛盾,对外宣称死,是快刀斩乱麻,定鼎乾坤。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有二主悬疑。必须给天下人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建文朝,结束了!化为灰烬。唯有如此,殿下登基,才是顺理成章承接大统,”
“对内表现疑......恕臣直言,尽管殿下难有理,但是悠悠众口,煌煌青史,怕是殿下免不了篡位之名了,若明确陛下已死,殿下还得加上弑君这一条,殿下表现得遮遮掩掩,可以稍减己恶。另外,这还是最好的监控和清理
工具。殿下可借‘搜寻建文下落”之名,整顿锦衣卫,监察百官,尤其是那些在‘陛下已殉国”的定论下,还私下搞小动作的人,重点监察”
“对外称死,是法统上,釜底抽薪。
而且,对于那些建文旧臣,生死不明’是最大的煎熬。他们该效忠谁?另外,‘生死不明’意味着陛下的皇统悬而未决,是中断,而非终结。殿下以宗室最长、靖难首功之身,临危受命,暂摄国政,乃是为了稳定江山社稷。这
比从一位确凿死亡的皇帝手中接过玉玺,在法理上更顺,更显殿下并非迫不及待,而是迫于无奈,勇于担当。”
“阳葬其名,阴控其实;明绝其望,暗操其柄。”
“此臣为殿下谋略之策也。是否采纳,殿下自决。”
方敬说完,垂手肃立,不再多言。
朱棣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敬之所谋,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殿下圣明。”
“你奔波一夜,又殚精竭虑,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余下诸事,孤会安排。”
“臣,告退。”方敬退出了大帐。
一出帐门,方敬脸上惯有的轻松立刻消失。
建议“对外称死,对内示疑”,这番谋划固然是谋国之策。但何尝不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护身符?
有些功劳,立了就得赶紧把它丟掉。
他今夜所为,是从龙之功里最核心、也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他亲手处理了前朝的皇帝,这等于是掌握了新朝成立过程中最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吴聪他们会担心,方敬何尝不会?
也就是他知道朱棣的性格。
朱棣某种意义上,算是开国之君,但是他却对功臣极为优待,更传统印象里嗜杀的他还真不一样。靖难功臣绝大部分都活到了善终,且与国同休。
所以,方敬可以冒这个险,然后再加一个保险。
如果他只是简单复命,说“陛下已死,太子在此”,那他就成了朱允炆之死的唯一认证人和直接经办人。
这个身份太扎眼了。
从此,这个天大的秘密,就独家地绑在了方敬身上。朱棣每次看到他,或许会念其功劳,但内心深处,会不会也有一根刺?
功高震主已是大忌,何况是功高洞秘?
所以,他必须主动把这个确凿无疑的秘密,进行降级。
这样一来,在朱棣心中,方敬的角色就悄然发生了转变:从一个掌握核心秘密,不得不防的经办人,变成了一个主动将最终解释权奉还给君主的能臣。
前者可能因知道太多而被猜忌,后者却会因思虑周全,懂得分寸而更受倚重。
方敬向着为自己安排的营帐走去。
明天,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