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里。
纪纲端坐在一张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叫周启文,是景清的门生。
景清刺驾案虽然过去,但朱棣的清洗从未停止,这周启文便是新近被锦衣卫从老家搜出来的余孽。
按以往惯例,这种钦犯同党,进了诏狱,先是一轮杀威棒,再是各种刑具伺候,能撑过三天的都算硬骨头。可今日,纪纲却一反常态。
他甚至对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周启文温和开口询问:
“周先生,你说你不知情,只是寻常师生往来。好,本官姑且信你。”
“但本官想问问你,景清怀揣利刃,行刺天子,事败被擒,于金殿之上,当众辱骂陛下,最后被处以磔刑,剥皮实草,悬于长安门。这些,你总该知道吧?”
周启文面露痛苦之色,但是闭目不答。
纪纲轻笑一声:“这人,真是糊涂蛋一个啊,不对,依我看不是糊涂,是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
周启文愕然抬头,怒道:“景公忠烈!尔等逆贼,迟早要被天雷劈死!”
纪纲笑道:“那我来告诉你,他在何处。在他看不清大势!陛下靖难,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建文朝两年多,干了什么好事?除了逼死亲叔,搞得天下大乱,还会什么?
陛下登基,迅即平定四方,这才是拨乱反正!景清食着大明的俸禄,却心心念念那个无道昏君,这不是蠢是什么?”
“坏在何处?坏在他为一己虚名,置天下于不顾!他若真刺驾成功,天下会如何?立刻又是一场内乱!大明的未来他想过吗?到时烽烟再起,百姓重陷水火!
他口口声声忠君,忠的是哪个君?是那个把江山搞得一团糟的建文?他这是愚忠!是拿天下苍生的性命,成全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死节之名!这不是坏,是什么?”
周启文张了张嘴,想为老师辩解,却发现纪纲的话竟有几分......难以反驳?至少,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自以为是又在哪里?”纪纲语气越发讥讽,“他以为他是豫让?是荆轲?差得远了!
豫让为主报仇,是感念智伯的知遇大恩,那是私义!荆轲刺秦,是为报燕太子丹的厚待,也是私恩!
可陛下对他景清如何?陛下登基,非但未追究他们这些建文旧臣,反而留用,给他官做!这是何等天恩?!他不思报效,反而以怨报德,这不是忘恩负义、自以为是是什么?”
“他以为他死了,就能青史留名,做个忠臣?”
纪纲走到周启文面前,蹲下身:“我告诉你,他错了。史书会怎么写他?会写他不识时务,不辨忠奸,为一个昏聩的旧主,向拨乱反正的明君行刺!会写他愚蠢短视,差点引发新的战乱!会写他虚伪矫情,嘴上忠义,实则不
顾天下生民!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名声,只会留下千古骂名!连同你们这些跟他扯上关系的门生故旧,都要跟着遗臭万年!”
“不......不是这样的......恩师他……………”周启文的心里防线开始崩溃。
纪纲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到了。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平静:
“周先生,你是读书人,该明白事理。景清的路,是死路,是绝路,更是错路。你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忠臣孝子的美名,只会跟着一起身败名裂,家族蒙羞。本官查过,你周家也算诗书传家,在地方上颇有名。你父母年
迈,妻儿尚幼………..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的糊涂老师,把整个家族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周启文浑身剧震,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本官今日与你多说这些,不是要恐吓你,是觉得你或许还有救,或许只是一时受蒙蔽。锦衣卫办案,也要讲证据,讲道理。你若能幡然醒悟,提供一些经得起确证的信息,配合朝廷查清余党,戴罪立功,本官或可向陛下陈
情,言你受人蛊惑,现已迷途知返,对你的处置,对你家族的牵连,或许都能......从轻考量。”
周启文伏地痛哭:“我说......我都说......恩师......不,景清逆贼,他之前确实与几人密议过,有......有名单……………藏在……………”
纪纲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让人记录。
他第一次不用刑具,只靠一番诛心之言,就撬开了硬骨头的嘴!方侍郎的心法,果然神妙无比!
他按照名单,雷厉风行,又抓了几个人。这次,他信心更足,如法炮制。面对这些自命清高,起初还梗着脖子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文人,纪纲不再用刑,而是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讲道理。
效果出奇地好。不少人是在痛哭流涕、大骂景清害人不浅之后,吐出了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