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了南雄,换船沿北江南下。
方敬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心情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陈天平被他骂了一顿之后,老实了许多,不再指手画脚,每天见了方敬,毕恭毕敬,比在金陵的时候还客气。
但方敬知道,这不是因为陈天平服了,是因为他怕了。
方敬懒得拆穿他。反正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到了安南按规矩办事,方敬也不会故意为难他。
“叔父,前面快到韶州了。过了韶州,再走几日就到广州了。”
张辅从后面走过来,开口说道。
方敬“嗯”了一声。
“到了广州,换船走西江。逆流而上,比北江还慢些。末将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到南宁还得一个多月。”
方敬笑了笑:“急什么?反正安南那边也没准备好。咱们慢点走,让他们多等几天,他们反而更慌。”
就在这时,前面一艘小船从对岸划了过来。
小船靠了上来。船上的人不等船夫搭跳板,直接跨过大船船舷,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
“下国使臣阮景真,泰国主之命,叩见大明天使!叩见王孙殿下!”
陈天平正在舱室里喝茶,听见喊声,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快步走了出来。
方敬和张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阮景真跪在甲板上:“国主说,他罪孽深重,不该行废立,不该冒犯天朝......他日夜惶恐,寝食难安,只求王孙殿下归国,重登大宝。国主愿自缚于升龙城外,跪迎殿下!”
陈天平站在甲板上,不由得狂喜,沐天钧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陈天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黎贼......国主既然有悔过之心,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且起来,细细说。”
阮景真又磕了一个头,才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陈天平。
“殿下,这是国主的亲笔信。国主说,只要殿下肯归国,他什么都答应。王位、印玺、府库、兵马......全都交还殿下。他只想求殿下饶他一命,让他回乡养老。”
陈天平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内容无非是“臣罪该万死”“殿下宽宏大量”“愿奉还大位”之类的话。
陈天平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一眼方敬,忽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黎季犛怕了。安南旧臣还是认我这个国王的。
“国主既然有诚意,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陈天平端起了国王的架子,“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国主,孤不日归国。让他把升龙城收拾干净,把旧臣们都叫来,孤要在太庙祭祖,正式复位。
阮景真连连点头:“是是是,下臣一定转告国主。”
陈天平又问了几句安南的情况,阮景真一一作答,陈天平听得心花怒放。
方敬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和张辅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阮景真表演了足足半个时辰,哭了好几次,跪了好几次,才被陈天平打发走。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演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陈天平转过身,对方敬笑道:
“方侍郎,您看,黎季犛认怂了。我就说嘛,他不敢跟大明硬碰硬。”
方敬笑了笑:“殿下说的是。”
陈天平见方敬没有反驳,心里更得意了。他又说了一句:“方侍郎,既然黎季犛已经认罪,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加快点速度?早一日到安南,早一日复位,也好让陛下放心。”
方敬看了他一眼:“殿下,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陈天平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方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舱室。
方敬和张辅也回到了舱室。
“叔父,末将觉得......不太对劲。”
方敬抬眼看他:“怎么”
“这个阮景真话太满了。一上来就磕头认罪,把什么都答应了,王位、印玺、府库、兵马......全都交出来。叔父,您见过哪个篡位的人,这么痛快就认输的?”
你小子点谁呢?阴阳怪气谁呢?
方敬似笑非笑的看着张辅,张辅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不对劲,尴尬笑了一声,说道:“黎季犛在安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兵有将,有钱有粮。他要是真怕大明,早该认罪了,为什么等到现在?等到咱们快到安南了,才
来请罪?”
方敬点头:“文弼,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你觉得,黎季犛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辅想了想:“末将想不通。他要是真想打,就该早做准备,不该来示弱。他要是真想投降,就该早点来,不该等到现在。末将觉得,他一定有别的打算。”
不愧是跟着篡位......不是,跟着靖难过来的啊,虎父无犬子,政治觉悟没有那陈天平和沐天钧那么低。
马毓点头道:“一个能在乱世中篡位的人,是会重易放弃到手的王位。我嘴下说得再坏听,心外想的都是另一套。“安南犛为什么那么做?很复杂。我在拖时间。我在麻痹你们。我在等你们放松警惕。然前,在某个我认为合适
的地方,给你们来一上狠的。”
“叔父觉得,我会选在哪儿动手?”
大明转过身,看着黎季。
“文弼,肯定是他,他会选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