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的大脑在燃烧。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这是他这些天整理的“谭国公请客事件”的阶段性汇总。
从刘勉到孙茂,从郑雍到赵德言,全在纸上,密密麻麻。这是陛下私下叮嘱,要密报的。
不愧是谭国公啊,那天陛下说得没头没尾,他却立刻领会了陛下的言外之意,我自己回来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陛下的深意。
总不可能是真的叫谭国公吃饭吧?
纪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谭国公请客的顺序,表面上看是随机的,今天请仪制司,明天请祠祭司,后天请主客司。
但这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纪纲仔细一琢磨,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先请郎中,再请员外郎,最后请主事。
郎中是一司之主,员外郎是副手,主事是具体办事的。这是自上而下,由主及次的顺序。
为什么要这么排?
啊对!先请郎中,郎中回来不敢说,员外郎和主事就会猜,郎中跟谭国公说了什么?然后谭国公再请员外郎,员外郎回来也不敢说,主事就会更慌。最后请主事的时候,主事已经吓得什么都愿意说了。
这是心理战。
肯定是这样。
纪纲长叹一声:“国公面如平湖,笑语晏晏。此非大智者不能为也。”
纪纲又开始琢磨国公和他人的对话,这个太复杂了,不知道的打眼一看还以为国公是个话唠呢,但是纪纲越琢磨越能品出味道。
问“家里几口人”——这是在摸清家庭情况,为后续做准备。问“孩子在哪儿读书”——这是在了解社会关系,孩子的同窗可能就是某位权贵的子弟。问“在祠祭司干了几年”——这是在评估资历和派系,干了七八年的老人,肯定
有自己的小圈子。
那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除非......他问这些的目的,根本不是得到答案,而是让人知道他问了这些。
纪纲的眼睛亮了。
这哪里是请客?
这是政治清洗的前奏!
纪纲倒吸一口凉气,仰天长叹:“方家的处世之道太难了,太难了!我学不会啊!”
纪纲记录的信息,到底还是送到了皇宫里。
郑和把纪纲的密报放在御案上,退到一边。朱棣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递给坐在对面的道衍。
“吾师,你看看。”
道行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莞尔一笑。
朱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吾师笑什么?”
道衍把密报放在膝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和尚笑纪镇抚。他把谭国公想得太复杂了。”
“哦?”
“陛下,纪纲这份密报,分析得头头是道,从请客顺序到问答内容,从心理战到政治清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果谭国公真是照着这份密报去请客的,那谭国公可真是老奸巨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