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今天穿了一袭锦袍，虽然华贵，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那件袍子是旧的，袖口都有些磨损了。

走到门前迎宾的房间跟前：：“姨父，令郎满月，高煦来讨杯酒喝！”

方敬道：“殿下驾临，蓬荜生...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仿佛谁多吸一口，便要抢走旁人那点稀薄的空气。

朱高煦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了，父皇这盘棋，压根就没打算让他当监国；而是把他当成了第一块试金石，一块砸进朝堂水面、激荡涟漪、逼出真言的石头。自己前几日咬牙垫银子批奏疏，卖宝刀换军粮，以为是在替父皇分忧，结果倒好，全成了给这“下西洋”章程铺路的垫脚砖。那哪是监国？分明是监锅——替人背黑锅，还倒贴柴米油盐！

他余光一扫，见朱高炽垂眸而立，手指轻捻衣袖褶皱，嘴角竟似有半分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倒像是……等着看戏落幕的闲适。朱高煦心头一凛：坏了，这大哥，怕是早把整盘账算清了！方敬那厮，定然也早已把账本塞进太子府书房最底下那格紫檀匣子里，连利息怎么分、胡椒价跌几成能抵三月俸禄，都标得明明白白！

果然，朱棣话音未落，礼部右侍郎李至刚已出列，嗓音清越如击玉磬：“陛下圣明！臣附议！此策既不耗国帑，又合《周礼》‘通商惠工’之训，更契太祖‘厚往薄来’之旨——彼国以香料易我丝绸，非为牟利，实乃天朝怀柔远人、体恤小邦之仁政！若能岁岁往来，十年之后，南洋诸港皆设市舶司，西洋商船泊于泉州、广州者络绎不绝，则海税年入必逾百万，反哺户部，何愁《永乐大典》修缮之资？”

这话一出，连蹇义都微微颔首——李至刚没提赚钱，只说“仁政”，没说分红，只讲“怀柔”，把赤裸裸的生意经裹进儒家袍子里，连夏元吉都一时寻不到破绽。

可夏元吉偏就寻到了。

老尚书往前一步，官袍宽袖拂过丹陛青砖，发出沙沙声响，像秋风卷过枯叶。他没看李至刚，只将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摊开在众人眼前——那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甲泛黄，却干干净净，没有一枚扳指，没有半粒珠玉。

“陛下。”夏元吉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臣这双手，三十年没沾过一文不该拿的铜钱。户部账册上，连一文火耗银都记得分毫不差。可今日，臣想问一句——七品以下官员自愿出资？他们俸禄几何？一县主簿月俸五石，折银不过二两八钱，养家糊口尚且捉襟见肘，拿什么‘自愿’？是卖田？是当衣？还是卖儿鬻女，凑个三五十两，买一张随船去西洋的船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向殿角垂手而立的郑和：“郑公公，您当年下西洋，是奉诏而行。可如今，若一个九品巡检，交了二十两银子，上了船，回来却葬身鱼腹，他妻儿找谁讨命？找户部？还是找内帑？”

郑和脸色微变，躬身不语。

夏元吉却不肯罢休，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朱紫：“诸位大人！你们家里或许有田产、有商铺、有盐引、有茶引，掏个千八百两不算伤筋动骨。可那些熬白了头才熬到七品的同僚呢？他们攒半辈子的钱，够不够造一艘福船的龙骨？够不够买十石糙米？够不够请一位识潮汛、辨星斗的老舵工？陛下说‘自愿’，可谁敢不‘自愿’？谁敢说一句‘臣无余财’，明日就会被御史参一本‘不体圣心、不恤国事’！这哪是入股？这是逼捐！是刮地皮！刮的是底层官吏的皮，剜的是朝廷根基的肉啊！”

话音落处，殿内针落可闻。

朱棣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却似擂鼓。

他没看夏元吉，反而转向一直沉默的朱高炽：“太子，你怎么看？”

朱高炽抬眼，目光澄澈，不见一丝波澜。他缓步出列，袍角拂过地面，稳如山岳。

“父皇，儿臣以为，夏尚书所言，句句肺腑。”

朱高煦心头咯噔一声——完了！大哥真要拆台？

可朱高炽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但儿臣亦以为，夏尚书看得太近，只看见脚下这一寸土，却忘了抬头——望见海平线之外。”

他缓步踱至丹陛中央，环视群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磬撞入耳鼓：

“诸位可知，去年福建市舶司报上来的‘倭寇劫掠’案，真正倭人不过三十七名，其余一百四十二人，皆是我大明百姓，因田赋重、盐课苛、海禁严，活不下去，索性削发易服，自号倭寇，反噬故国？”

众臣愕然。

朱高炽继续道：“又可知，浙江温州、台州一带，已有数十万民丁逃籍，隐匿海岛，结寨自守，官府屡捕不获？他们不是叛逆，只是不愿饿死。而他们最常做的买卖，是什么？是偷运丝绸、瓷器出海，换回胡椒、苏木、沉香——再悄悄卖给内陆商人，赚取三倍利！这些‘走私’所得，一文未入国库，全数流入豪强私囊，反使官府征税愈发艰难。”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宋礼、李至刚，最后落在朱棣脸上：“所以儿臣以为，与其放任民间暗流汹涌，不如由朝廷掌舵，设市舶司于占城、满剌加、古里，明码标价，许其纳银领照，准其贩运。如此，走私者反成良民，黑市转为官市，关税岁入，岂止百万？更可借船队之威，剿灭海上盗薮，招抚流亡岛民，使其编户齐民，归隶州县——这才是真正的‘安边’‘裕民’‘固本’！”

满殿寂然。

连朱棣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沉赞许。

朱高煦怔在原地，喉咙发紧——他突然想起，前日自己偷偷翻过太子府送来的《闽广海务辑略》，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墨批，全是朱高炽亲手所书，字字锋锐，条分缕析，连某处暗礁水深几丈、某季季风几时起落，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来，这胖子不是病弱，是蛰伏；不是迟钝，是蓄势；不是退让，是……在等一个足够大的靶子，好一箭射穿所有虚伪的冠冕堂皇！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太子所言，正合朕意。”

他目光如电，扫过群臣：“下西洋，不是游猎，不是炫耀，更不是为朕一人扬名。是要开海疆、正纲纪、拓生计、固社稷！内帑出七成，官员出资三成——但朕有言在先：凡出资者，除按股分红外，另赐‘航海功臣’匾额一方，子孙三代，免徭役；船队所至之地，勘绘海图、记录风土、收缴番货者，记功升迁，不拘资历！”

这话一出，连夏元吉都微微动容。

朱棣却未停，目光陡然凌厉：“至于那些不愿出资、又不肯出力的——朕也不勉强。但自即日起，户部、工部、兵部、礼部，凡与海务相关之职，一律暂停铨选，空缺待补。若三年之内，无人愿赴市舶司、无人愿登宝船、无人愿习海图测绘、无人愿学番语番文……那朕就只好，把这‘下西洋’的差事，交给锦衣卫了。”

殿内顿时一片抽气之声。

锦衣卫！那可是抄家灭族的代名词！让他们管海贸？怕不是第一艘宝船还没离港，市舶司的账房先生就得被剥三层皮！

朱高煦额头沁出细汗——父皇这一手，比骂街还狠。骂街还能硬扛，可锦衣卫一插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