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坐在库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面前是十几口敞开的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铜钱,看得他心旷神怡。
不过,家里确实没多少钱了,管家赵福今天还在说,马上连给下人的月例钱都不够了...
赵王府的夜色沉得如同墨汁泼洒,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一声声,像是叩在人心口上。姜承燧攥着那道明黄圣旨,指节泛白,纸边已被汗浸软了三分。他站在正堂中央,脚下青砖冷硬,仿佛不是石头,而是冻了十年的冰面。孟贤跪在他身侧,额头抵着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将折未折的枪。
“殿下……”孟贤喉头滚动,声音哑得如砂石磨过铁器,“是属下失察,是属下昏聩,罪该万死。”
姜承燧没应声。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抚过圣旨边缘——那朱砂印玺烫得惊人,烫得他指尖一颤。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皇抱着他在奉天殿丹陛上登高望远,指着紫宸门外的千步廊说:“燧儿,你往后就守这儿。”那时他踮脚够不到栏杆,父皇便托起他的腰,让他站得比文官们还高半寸。如今这半寸,竟成了他这辈子再也够不着的距离。
“孟叔。”他唤得极轻,几乎被檐外风声吞没,“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七年零四个月。”孟贤答得不带犹豫,“从您十岁初开府,属下就在您身边。”
“十七年……”姜承燧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浮起一层薄雾,却硬生生逼了回去,“父皇赐你死,不是因你失职,是因你太忠。”
孟贤肩头一抖,却仍伏着不动。
“他怕你活着,会替我递刀。”姜承燧声音陡然冷下来,像淬了霜的刃,“他怕你替我写信、传令、联络旧部,甚至……替我埋人。”
孟贤终于抬起脸,额角已磕出血痕,却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殿下说得对。可属下早想好了——若真有那一日,属下宁可自己先断了手,也不让刀柄沾上您的名。”
姜承燧喉结上下一动,忽而伸手,将孟贤鬓角一根灰发捻下来,轻轻搁进自己袖袋里:“明日午时三刻,刑部来人。你……走前,把那副象牙骨牌留下。”
孟贤一怔:“那副?”
“你教我打叶子戏时用的那副。”姜承燧嗓音低哑,“我记得,你总把‘丁三’那张牌藏在左手袖口第三道褶子里。”
孟贤怔住,随即仰头大笑,笑声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震得窗纸上糊的素绢簌簌发抖。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下来,混着额上血迹,在青砖上砸出两小片暗红。
翌日辰时,锦衣卫百户庞瑛率十二骑至赵王府门首。甲胄未卸,佩刀未解,马蹄踏碎晨光,惊起檐下栖雀。王府长史颤巍巍捧出孟贤尸首——裹着素麻布,胸前插一支银簪,正是姜承燧昨夜亲手所插,簪头雕着一只衔枝青鸾,是母后当年赏的旧物。
庞瑛验过尸首,抬眼扫过垂手立于阶下的姜承燧。少年亲王穿一身素青常服,腰带松垮,发冠歪斜,连玉珏都未系牢,随风微微晃动。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簇幽火,既不悲,也不怒,只静静看着他,看得庞瑛后颈汗毛倒竖。
“殿下节哀。”庞瑛抱拳,声音干涩。
姜承燧点头,忽而问:“方侍郎……可曾进宫谢恩?”
庞瑛一顿,如实道:“今晨寅时,方大人已递了折子,言称腿伤未愈,暂不入朝。”
姜承燧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腿伤?那刺客刺的是他左肩,他偏说右腿疼。倒是个会挑时候养病的。”
庞瑛不敢接话,只拱手告退。马蹄声远去,王府大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像一声悠长叹息。
午后,方敬府邸。
方晟正坐在书房里剥橘子,指尖沾着酸涩汁水,案头摊着三份新呈的密报:一份是北平都指挥使司奏报,称蓟州以北三十里发现无主尸首三具,衣甲残破,似为王府护卫;第二份是南京刑部转来的供词副本,查雁夫招认后又翻供两次,最后咬定“只知收钱办事,不知雇主姓名”,但供词末尾多了一行小字:“那日接钱处,有桂花香。”
第三份最薄,仅一页纸,是纪纲亲笔:“查雁夫昨夜暴毙于诏狱,尸身无伤,脉息全无,仵作验为心悸而亡。其枕下压着一枚铜钱,纹路已磨平,唯余‘永乐通宝’四字可辨。”
方晟把橘瓣塞进嘴里,酸得皱眉,却没吐核。他盯着那枚铜钱拓片看了许久,忽然起身,推开后窗。窗外一株老桂正盛,金粟累累,风过处,落英如雨。
“桂花香……”他喃喃道,指尖拈起一片花瓣,碾碎,嗅了嗅,“不是脂粉气,是树本身的味道。”
他转身提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三个名字:赵王、汉王、太子。
笔尖悬停片刻,又重重划掉“汉王”,补上“郑和”。
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郑和昨日传旨,回宫复命前,在赵王府喝了半盏茶。而赵王府后园,恰有一株百年老桂,树影斜斜,正覆在王府西角门上。
方晟搁下笔,唤来小厮:“去请纪指挥使,就说……我有桩赌局要跟他开。”
半个时辰后,纪纲踏入方府书房,见方晟正拿根细竹签戳着案上一只琉璃盏里的蜜饯,盏底垫着一张素笺,上面是几行歪斜墨字:
“丁三配二四,加双天,通杀。
赌注:一命,或一国。”
纪纲瞳孔微缩,上前一步,压声道:“国公,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