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川被萧宸这样一击,手中的长剑往裴明月的脖子上压了一下。
“她诱导我,放你进入太庙,酿成大错,罪该万死!”裴景川怒声道。
“放了锦宁!”裴景川继续道。
萧宸神色冷静自若:“我已经说过了,不可能,休要纠缠!”
裴明月怨毒地看向锦宁。
她没想到,如今这种境地,萧宸竟然还能为了裴锦宁放弃她。
裴锦宁算什么东西?她已经背弃了萧宸,给帝王生下了子嗣,如今早就不清白。
而她,从始至终的追随殿下。
可换来的结果是什么......
徐废后愣住,手指僵在半空,枯瘦的腕骨在火光下泛着青白。她盯着锦宁那只拦住自己的手——纤细却稳如磐石,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还沾着未干的雪水与血痂,腕上那道被瑞王拧出的淤痕正泛着紫黑,可这双手却纹丝不动。
“你……”徐废后喉头滚动,声音陡然尖利,“你竟敢拦本宫?!”
锦宁没松手,只将目光从徐废后脸上缓缓移开,落向山洞深处。火堆噼啪爆响,映得岩壁忽明忽暗,瑞王闭目倚在石壁上,眼皮未掀,却似已听见动静。萧宸坐在对面,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刀刃刮过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下,两下,节奏沉稳得近乎冷酷。他余光扫过锦宁的手,没说话,只把削尖的木刺朝自己掌心轻轻一按,血珠立刻沁出来,在火光下像一粒凝固的朱砂。
锦宁收回手,垂眸掸了掸袖口雪沫:“废后娘娘若真有力气打人,不如先想想怎么把脚底冻疮熬过去——方才您踩进雪坑时,左脚踝歪了三寸,此刻足弓内侧已开始发乌,再拖半个时辰,怕是要截肢。”
徐废后浑身一僵,下意识蜷起左脚,鞋底果然渗出暗红血渍——她早年遭废黜时被杖责三十,落下旧伤,每逢寒天便溃烂流脓,今夜奔逃中雪水灌入裂口,早已麻木无知觉。她张了张嘴,想骂,却见锦宁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撕开一角,又从随身荷包里捻出半粒褐色药丸碾碎,混着唾液调成糊状,径直按在徐废后脚踝肿胀处。
“这是当年裴家医署配的‘雪魄散’,止痛化瘀最快。”锦宁声音平直,不带讥诮,亦无怜悯,“娘娘若嫌脏,大可甩开。”
徐废后指尖剧烈颤抖,却终究没动。那药粉遇热即融,丝丝凉意钻入皮肉,竟真压下了钻心的灼痛。她怔怔看着锦宁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还是太子妃的自己初入东宫,曾见裴远山夫人亲手为病中的老太妃敷药——也是这样一双沉静的手,也是这样不疾不徐的语调。那时裴家尚在鼎盛,满朝文武皆称“裴氏有女,温良持重,堪为国母”。
火堆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惊得徐废后一颤。
瑞王忽然睁眼,视线如刀刮过锦宁侧脸:“裴家女,倒还记得些祖传本事。”
锦宁直起身,拍净掌心灰:“臣女记得最牢的,是祖父临终前攥着我手说——‘宁儿,医者仁心,救的是活人;但乱世行医,更要分清谁该活,谁该死。’”
洞中骤然寂静。
萧宸削木的动作停了。上官青端着水袋的手悬在半空。徐废后瞳孔骤缩,仿佛被那句“谁该死”钉在原地。
瑞王却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壁:“好一个‘谁该死’……裴远山教孙女,倒比教儿子更狠几分。”他顿了顿,目光如淬毒银针扎向锦宁,“可惜啊,他至死不知,自己那点忠义骨头,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人敲碎煮汤喂狗了。”
锦宁脊背绷紧,却未抬头。她只盯着火堆里一截烧断的松枝,焦黑断面正簌簌落灰。
“王爷说的是二十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那夜守灵的十六名禁军尸首,次日全被抬进尚食局的灶膛——因尸体太多,炭火不够旺,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把骨渣碾成灰拌进御膳房的豆面里。后来新帝登基大典上,满朝朱紫吃的那碗‘福寿羹’,底下垫的正是他们未化的牙骨。”
瑞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萧宸猛地抬头,匕首“当啷”掉进火堆。
上官青脸色惨白如纸,水袋“咚”一声砸在地上,清水漫过冻土。
徐废后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像破风箱在抽气。
锦宁终于抬起眼,直视瑞王:“祖父当年查到此处,便知自己必死。所以他留了三样东西——一封密折、一副药方、还有一支银簪。簪头刻着‘鹊山’二字,簪尾中空,藏了一粒蜡丸。蜡丸里裹着半片染血的诏书残页,盖着先帝私印,写着‘瑞王萧瑞,鸩杀朕于承乾殿西暖阁,命其子萧宸代朕批红三日,伪诏废太子,立宸为储’。”
她每说一句,瑞王呼吸便滞一分。待说到“伪诏”二字,他额角青筋暴起,倏然起身扼住锦宁咽喉:“你怎会知道?!那诏书残页早该焚尽!”
锦宁被掐得面色发青,却仍一字字往外吐:“祖父烧的是赝品。真诏书……在我胎里。”
瑞王手一抖,差点松开。
锦宁喘着气,脖颈上迅速浮起几道紫痕:“陛下胎中便服过祖父配的‘安神丹’,药引是鹊山雪莲根须——此物百年一开,花蕊含剧毒,根却可解百毒。祖父以它护住龙胎心脉,又将诏书残页浸透药汁,封入蜡丸,再缝进我胎衣深处。待我出生剪脐时,稳婆依祖父遗命剖开胎衣取物……可惜,稳婆当年被灭口,诏书辗转落入谢临手中。”
洞外风雪骤急,撞得岩壁嗡嗡作响。
萧宸突然抓起地上匕首,抵住锦宁腰侧:“父王,杀了她!诏书若现世,咱们全得陪葬!”
锦宁侧过脸,看向萧宸握刀的手——虎口有茧,指腹却异常柔软,那是常年翻阅密卷留下的痕迹。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清亮:“萧宸,你真以为谢临会保你?他替你父王伪造过多少份‘太子监国’手谕?可昨夜太庙外,他射断吊桥的箭,准头偏了三寸——若真想杀我,该射我心口,而非桥榫。他是在逼你父王暴露最后底牌。”
萧宸手腕一颤,刀尖划破锦宁裙裾,露出底下小腹一道浅淡月牙形旧疤。
徐废后突然尖叫:“你……你肚子里有孽种?!”
锦宁抚上小腹,指尖微颤,却笑得更冷:“娘娘好眼力。这孩子七个月了,胎动沉稳,脉象强健。太医署所有诊脉记录,都在谢临手里——他每日派人抄录贵妃脉案,连同胎儿月份、胎位、甚至喜食酸梅的癖好,尽数呈给陛下。”
瑞王瞳孔骤然收缩:“萧熠……早知你有孕?”
“陛下知道。”锦宁慢慢解开狐裘残破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朱砂痣,“祖父留的银簪,簪尾药汁浸染此痣,遇热则显字。三日前,陛下亲手用艾条熏灼此痣,显出‘鹊山’二字——那夜他抱着我跪在太庙祖宗牌位前,说‘芝芝,若朕负你,便叫这江山随你腹中骨血一同覆灭’。”
洞顶积雪簌簌滑落,砸在火堆上腾起一股白烟。
瑞王踉跄后退,撞翻火堆旁的干粮袋。粟米滚落一地,混着雪水成了泥浆。他盯着锦宁小腹,仿佛第一次看清那里隆起的弧度,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嘶声道:“……不可能。萧熠若早知你有孕,为何不昭告天下?为何任你入太庙受辱?!”
锦宁弯腰拾起一粒湿粟米,放在唇边吹净:“因为陛下要等您动手。”她将粟米抛向火堆,看它“噼”一声爆开,“您蛰伏二十年,只差最后一步——逼陛下亲口废后、赐死元贵妃、诛杀裴氏满门。只要您迈出这步,先帝遗诏便是铁证,萧熠便坐实‘不孝不仁不义’之罪。届时勤王檄文一出,四方藩镇群起响应,这江山……才算真正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