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既明。
汉军南营拔寨北移。
汉军北寨移营东迫。
吴懿率众坐镇北邙!
河南汉军继至,十万兵民调动,一时声如鼎沸,尘如云涌,而金墉城头,曹魏不论文武将校、抑或精兵劲旅...
北邙山下,千金渠南岸,战尘未歇,血气冲天。
魏兴一杆八棱破甲锥枪早已染成赤色,枪尖滴血如注,枪杆上溅满碎肉与脑浆。他身披玄铁鳞甲,肩甲裂开一道深痕,左臂甲叶崩落半片,裸露出虬结肌肉与数道翻卷皮肉的刀口,却浑然不觉痛楚,只将枪锋朝前一指,嘶声喝道:“随我踏旗!”
身后四百啸山虎齐应如雷,白毦在风中猎猎翻飞,兜鍪下一张张面孔皆是青灰泛白、眼窝深陷,却无一人退步,无一人喘息稍乱——他们自荆襄跋涉千里,半月之内连过三关、渡七水、翻秦岭余脉,中途仅休整两日,至洛阳战场时马匹瘦毙过半,士卒脚底血泡层层叠叠溃烂结痂,然其势如刃,其志如钢,其气如沸。此刻踏阵而进,非为搏功,乃为践诺:天子亲临观战,啸山虎若不能破敌于须臾,则何颜称虎?何颜佩虎符?
刘禅本阵已乱如沸汤。
孟琰残部仓皇北撤,阵线撕开三道巨大豁口,魏兴率啸山虎自中路凿入,直扑将纛。唐妍见势不妙,急命亲卫结圆阵护纛,十余名持盾长戟士围作铁环,戟尖外指,盾牌叠垒如墙。魏兴却不硬撞,忽令左右散开,四名持钩镰枪的锐卒从斜刺里突进,钩镰横扫,专削腿胫;另两名持短斧者猱身滚地,斧刃贴地劈砍盾沿下空隙。盾阵一晃,魏兴暴吼一声,矮壮身躯腾跃而起,竟借一名倒地魏卒肩背为阶,凌空翻越三尺高盾墙!
落地刹那,枪锋已至唐妍面门。
唐妍仓促拔剑格挡,“铛”一声震得虎口迸裂,长剑脱手飞出。魏兴顺势枪杆下沉,八棱锥尖自其右肋软甲缝隙钻入,斜向上贯透肺腑,再自左肩胛骨后穿出!唐妍喉头咯咯作响,双目暴凸,口中喷出大股黑血,手中尚握着半截断剑,身子却已软倒。
魏兴抽枪,血柱激射三尺,他看也不看尸身,一脚踹翻将纛,旗杆“咔嚓”折断,旗面被风撕成两半,一半裹住尸首,一半飘向邙山方向。
“唐妍授首!”魏兴仰天长啸,声裂云霄。
此声既起,汉军阵中万鼓齐擂,号角呜咽如龙吟,北寨诸门轰然洞开——陈式、高昂、魏起三将各率折冲府兵五千,自西、北、东北三路齐出,如三柄巨斧劈向孟琰溃兵脊背。孟琰本部万余人,此时仅存六千不足,且士气尽丧,甲胄散乱,弓弩尽失,闻得魏兴斩将之讯,更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往千金渠北奔逃。有人抢渡浅滩,踩塌淤泥陷没及腰;有人挤上浮桥,桥板不堪重负断裂,数十人坠入渠中,被后续溃兵踩踏沉没;更有甚者弃甲卸胄,赤身泅水,却被对岸守军箭雨攒射,浮尸顺流而下,染红整段千金渠。
刘禅立于渠北高阜,眼见将旗倾颓、亲兵四散、孟琰尸横当场,胸中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猛咬舌尖压住呕意,手按剑柄,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亦不自知。身旁亲卫校尉单固嘶声劝道:“骠骑!速退!再不走,汉军合围即成!”刘禅充耳不闻,反将腰间佩剑拔出半尺,寒光映着脸上血污,竟显出几分狞厉:“退?孤自函谷败后,未尝一日不思雪耻!今日若退,何以服众?何以慑魏?何以对王凌公?”
话音未落,忽见西面烟尘滚滚,一彪铁骑自洛水东岸斜插而来,旗帜分明——乃马岱、马劲所率千余骑!原来二人早窥见西北战局胶着,佯作与曹泰周旋,实则悄然绕至洛水浅滩,涉水而渡,伏于邙山南麓密林之中,只待魏军溃势初显,便如毒蛇噬喉,直取刘禅中军。
马岱银枪斜指,马劲横刀怒喝:“奉陛下诏,擒逆酋刘禅者,封列侯,赐食邑三千户!”
千骑齐发,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蹄下黄尘腾起十丈高,遮天蔽日。刘禅麾下残兵尚未整队,骤见铁骑如墙压来,阵脚登时崩溃。单固、杨康等将拼死断后,率三百死士迎击,甫一接阵,便被马岱银枪挑飞两人,马劲大刀横扫,劈断三杆长矛,刀锋余势未消,竟将一名魏军校尉连人带盾斩作两段!血雾弥漫,惨叫未绝,铁骑已自缺口涌入,如热刀切油,直捣中军。
刘禅终于变色。
他回首望一眼洛阳城方向,承明门上魏军军旗犹在,却再无援兵踪影。再扭头北望,王凌主力尚在渠南与句扶、孟琐缠斗,距此足有五里之遥。而姜维南营方向,鼓声隆隆,杀声隐隐,显然州泰、王基等将已被钉死在平乐观外,寸步难进。
四面皆敌,唯有一线生机——邙山深处。
“走!”刘禅厉喝一声,竟不乘马,反夺过一匹无主战马缰绳,翻身跃上,马鞭抽得战马臀部绽开血痕,直往邙山北麓密林狂奔。单固率最后百余亲兵殿后,且战且退,终被马劲一刀枭首,尸身坠马,滚落沟壑。
魏兴勒住战马,抬手抹去额角血渍,目光追着刘禅背影而去,却并未追击。他转身面向陈式,抱拳低声道:“陈征西,贼酋遁入山林,恐有伏兵。末将请率啸山虎入山搜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