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已经按照郭淮前日的要求,附近的石砲阵地和人员都已撤走。在方圆四百步的范围之内,只有陈祗、郭淮、柳隐、郭林四人。
简单问候两句之后,无论是陈祗还是郭淮都没再作声,反倒都在沉默着打量着对方。...
司马懿听罢,指尖缓缓叩击膝上青玉案,声音沉如古井:“大将军既择上策,老臣自当竭尽所能辅佐。然上策之成,非仅赖兵马之聚、粮秣之运,更在枢机之稳、人心之固。若中枢动摇,纵有十万精兵,亦不过散沙一盘。”
曹宇闻言,神色微凛:“太傅所言极是。孤正欲问,此番调兵遣将,调度四方,何人可总揽其事?谁堪为帅?谁可为副?谁宜坐镇洛阳?谁当督运粮草?还请太傅明示。”
司马懿颔首,目光如刃,直刺曹宇双目:“大将军既信老臣,老臣便直言不讳——此战非为争一城一地,实为争国本之存续。蜀军若得长安,关中即失;关中若失,三辅倾颓,潼关孤立,河东震动,河北诸州亦将寒心。故而此役之帅,非但须通晓兵法、善抚士卒,更须令出如山、威压群僚、不避权贵、不受掣肘。否则,十万之众未至潼关,已先内耗于彼此猜忌、推诿、争功之中。”
他顿了顿,袖袍微扬,指节轻轻点向案上一方旧印——那是十年前曹丕亲赐的“太傅印”,印角已磨得温润发亮。
“大将军若真欲行上策,便须立一统帅,授以专断之权:军中将校,任免由其裁决;地方郡守,调度听其号令;粮草转运,支取凭其手书;监军御史,亦不得擅参军议。凡违令者,无论品秩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曹宇喉头微动,面色忽沉:“太傅之意……莫非是要设一‘都督中外诸军事’?”
“正是。”司马懿声如金石,“此职虽久未设,然昔年武帝破袁绍、文帝征江东,皆以此职统摄全局。今关中危殆,非此非常之制,不足以应非常之变。”
曹宇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若设此职,太傅以为何人可任?”
司马懿未答,只静静凝视曹宇,眸底似有寒潭深涌,又似有星火隐燃。
曹宇心头一跳,竟觉脊背微凉。
他知道司马懿不会自荐——那太露痕迹,也太僭越。可若不荐己人,又焉能服众?满朝文武,名将凋零,宿将或老迈,或病笃,或与桓范、郭淮同气连枝,难脱干系。许允虽强,却远在辽东;柏露聪虽智,却素来清高自持,且与曹氏渊源甚浅,若骤委重权,反惹疑窦。
正当曹宇思绪翻涌之际,司马懿缓缓开口:“老臣以为,此人须有三德:一曰忠,二曰能,三曰忍。”
“忠者,不因私恩而废公义,不因亲故而徇情弊;能者,临阵不乱,料敌如神,调度有章,驭下有术;忍者,能忍一时之屈,能忍万众之谤,能忍功成而不居,能忍权盛而不骄。”
曹宇听得心头一震,忽忆起数月前,自己曾在太傅府中见司马师率中军校尉操演,千人列阵,呼吸如一,刀锋所向,鸦雀无声。彼时自己曾赞道:“子元治军,俨然有武侯遗风。”司马懿只笑而不语,只以茶盏轻叩案沿,三声清越。
如今再思,那三叩之声,竟似今日之谶。
他目光一沉,试探问道:“太傅所言之人……莫非是子元?”
司马懿垂眸,捻须不语,半晌,方抬眼道:“子元为中护军,掌中军典选,三年未收一匹帛,未擢一私亲。军中低级将吏,十有七八出自其门。他不求财,不结党,不显功,不邀赏。前日西明门之事,郑畅甘冒奇险,深夜缒筐引其弟入城,只为报他昔日不索贿赂、唯才是举之恩。此非忠乎?非能乎?非忍乎?”
曹宇呼吸微滞。他想起昨夜司马昭跪禀军情时,司马师一脚踢翻其弟,厉声斥责其言语不慎,又亲手扶起,为其拂尘——那不是暴戾,是刻骨的警醒;那不是冷酷,是灼热的护持。
他更想起,槐里大败消息传至洛阳当日,全城惶然,诸府闭门,唯有中军营中鼓声未歇,校场之上,三百新募弩手正顶着朔风校射,箭镞破空之声,竟盖过了坊间流言。
“子元确有大才。”曹宇终于开口,语气已无半分犹疑,“然他年未及四十,资历尚浅,骤居高位,恐难服众。”
“服众?”司马懿忽而一笑,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大将军,今非承平之世。承平之世,论资排辈,循序渐进;乱世之世,唯才是举,唯功是授。若待人人服众,黄花菜都凉了。当年武帝用郭嘉,不过三十有余;文帝拔贾逵,亦未及而立。况子元并非白身——他执掌中军三年,考校武官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六十八人已升至都尉以上,更有十七人随王昶西征,战殁于槐里。此等根基,岂是寻常?”
曹宇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太傅既如此说,孤……允了。”
话音落处,司马懿并未喜形于色,反而深深一揖:“大将军明鉴。然老臣尚有一请。”
“太傅请讲。”
“请大将军明日早朝,当众颁诏:授司马师生‘都督关中诸军事’之衔,假节钺,开府建衙,领中护军、骁骑将军双职,兼领潼关、长安两路兵马调度之权。另,准其自辟长史、司马、从事中郎等属官二十员,不拘出身,唯才是用。”
曹宇微微蹙眉:“开府建衙?这……”
“非开府,不能统摄四方之兵;非建衙,不能隔绝外间干扰。”司马懿声线陡然压低,一字一顿,“大将军,您须明白——此非授官,乃是托国。托国之重,不在虚衔,而在实权。若仍如旧制,令其受大将军府节制,受尚书台稽核,受御史台弹劾,那便是捆缚猛虎四肢,令其徒然咆哮于笼中!”
曹宇额角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夜所求的,早已不止是挽回关中——而是借一场溃败,重塑整个魏国的军政格局。而司马懿,正以最冷静、最锋利的方式,为他劈开一条血路。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却坚定,“孤……准了。”
司马懿这才起身,郑重整衣,伏地长拜:“臣,谢大将军信重!”
这一拜,极深,极重,仿佛要将三十年蛰伏的筋骨、二十年忍耐的脊梁、十年暗布的棋局,尽数压进这俯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