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胜!”
“万胜!”
三声呐喊,并非齐呼,而是自七千胸腔深处炸裂而出,汇成一股滚烫洪流,直冲云霄!惊起栖于芦苇丛中的宿鸟无数,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翅尖掠过灯笼光芒,竟似点点星火坠入人间。
方正化仰首,任那声浪撞在耳膜上震得嗡鸣。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孙承宗校场,许渊亲手将一面玄色蟠龙旗交到他手中时所说的话:“正化,旗杆易断,旗面易朽,唯旗魂不灭。旗魂是什么?是人心。人心所向,便是旗之所指。”
此刻,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灯笼映照下寒光凛凛,直指东南方向——淮安所在。
“起锚!”
号令如雷。缆绳绞盘发出沉闷巨响,粗壮的麻绳绷紧、离岸。楼船缓缓调转船头,船头劈开墨色河水,浪花如雪。其余官船随之而动,数十艘巨舰如游龙摆尾,浩浩荡荡驶入运河主航道。船帆渐满,鼓点声起,比陆上更沉,更密,更不可阻挡。
就在此时,一名快船斥候浑身湿透,攀上楼船舷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提督!淮安急报!督主已于辰时抵达清江浦,然……然李养正昨夜于囚车之中,暴毙身亡!”
甲板上骤然死寂。七千将士的呼吸声仿佛同时消失。唯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令人窒息。
方正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却缓缓垂落,落在那封沾着水渍的密信上。火漆完好,印鉴清晰——正是许渊亲钤的“钦差总督漕运兼理河道关防”大印。
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信封一角,动作从容,仿佛拆开的不是惊天噩耗,而是一封寻常家书。火漆碎裂声细微清脆。
信纸展开,墨迹淋漓,却是许渊亲笔:
【李养正已死,毒发于寅时三刻。尸身无外伤,舌底青紫,乃鹤顶红。其随身玉珏内藏夹层,取出密信一封,已封存。另查得,其幕僚钱谦益,三日前携重金赴苏州,投奔织造太监刘朝。刘朝……系魏公义子。】
信末,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正化,速至清江浦。鹤顶红非江南所产。此毒,产自辽东。】
方正化捏着信纸的手指终于几不可察地一颤。辽东……魏忠贤义子刘朝……织造太监……钱谦益……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滔滔河水,越过沉沉夜色,越过千里江淮,最终定格在北方天际——那里,紫宸殿的琉璃瓦正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冰冷,幽暗,高不可攀。
魏忠贤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侧,手中拂尘垂落,声音轻如叹息:“提督,这局棋,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深些。”
方正化将信纸凑近身旁灯笼,火苗舔舐纸角,墨迹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于滚滚浊流之上。他望着那点余烬沉入水底,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传令,全军加速。本督要亲眼看看,这清江浦的水,到底有多深。”
楼船破浪,船头劈开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冷光,一路向南,如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深深锲入大明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