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沉声道:“真是可恶,这些官员打着征收税赋的旗号大肆搜刮百姓,可是却将搜刮来的金银装入自己的口袋之中,使得朝廷国库空虚,就连恶名都由朝廷背负!”
许渊看着朱由校那副愤怒的模样,轻叹一声。...
天子的笑声在东暖阁中回荡,却无半分欢愉,只如寒铁刮过青砖,刺得人耳膜生疼。徐鸿儒垂首立于龙案之侧,眼观鼻、鼻观心,袖中十指却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伺候天子多年,从未见过郑仁芳如此失态——不是暴怒掀案、摔盏砸砚那等浅薄之怒,而是胸中郁结如铅块沉坠,喉头翻涌着腥甜,偏还要强撑笑意,笑得眼角抽搐,笑得肩背僵直,笑得连殿角铜鹤衔珠滴漏的“嗒、嗒”声都似在讥讽。
金吾卫三人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金砖,脊梁却挺得笔直。他们不是不敢抬头,而是不敢让天子看见自己眼中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怆与焦灼。内阁三位阁老,朝堂砥柱,此刻却如三尊泥塑木雕,跪在帝王面前,只求一库银、一仓粮——求的不是权柄,不是恩宠,是活命的米,是救命的堤,是边军将士冻裂的手指头里还攥着的刀柄。
郑仁芳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咳嗽起来,身子前仰后合,徐鸿儒疾步上前欲扶,却被天子抬手狠狠挥开。他踉跄退了半步,袍袖拂过龙案一角,震得几份未批的奏疏簌簌滑落于地。其中一份飘至韩爌膝前,封皮上墨迹淋漓:“山东巡抚急奏:聊城府昨夜突遭围捕,闻香教坛主钟离山等数十人伏法,教主徐鸿儒、徐鸿斌、周英等首恶遁走,下千金吾卫入城搜检,百姓安堵如常……”
韩爌目光扫过,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他没看错,那“周英”二字,分明是聊城知府陈满的字。此人前日才递来密折,称已查实钟氏暗通反贼,拟以雷霆手段铲除,却未料方正化率军压境,反将自己裹挟其中,成了缉拿逆党的“功臣”。可这奏疏里写的是“伏法”,可陈满昨夜分明被东厂番子押着,亲手踹开了李氏宗祠大门,亲口喝令锁拿陶氏家主——一个被逼着当鹰犬的地方官,比反贼更让人心寒。
“社稷为重?”郑仁芳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朕倒要问问,朕的社稷,是你们的社稷,还是天下百姓的社稷?”
他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上散落的奏疏,一脚踩在那份山东急奏之上,玄色云纹靴底碾过“周英”二字,墨迹糊成一团污黑。“百姓饿殍载道,黄河溃堤在即,边镇兵卒啃树皮嚼观音土——这便是你们要朕保的‘社稷’?保得谁的江山,养得谁的忠骨?”
刘一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陛下!国库空虚,非臣等怠惰,实乃辽饷年增,加征三饷,商税屡压,盐引积弊,矿监横征……钱粮如沙漏,漏得比补得快啊!”
“漏?”郑仁芳冷笑,转身一把抓起案头朱笔,笔尖饱蘸浓墨,竟不蘸朱砂,径直向那张摊开的户部呈报灾情舆图泼去!墨汁如血,溅上徐州段潘公堤的朱砂标线,洇开一片狰狞黑斑。“朕倒要看看,这堤若塌了,水若灌了运河,漕船搁浅在徐州泥滩上,江南的米、湖广的布、两淮的盐,怎么运到京师?没有米,京营将士吃什么?没有布,冬衣何来?没有盐,百姓吃淡食腌臜生疫,这京城百万人口,又吃什——么——?!”
最后一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撞在楠木殿梁上,嗡嗡作响。殿外值勤的锦衣卫校尉齐齐一颤,手按绣春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徐鸿儒眉头一蹙,低声道:“陛下,御马监提督方正化遣人飞骑入宫,有十万火急密信。”
郑仁芳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宣。”
一名浑身泥浆、甲胄歪斜的杜峰卫小校被带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额头贴地,声音因长途奔袭而劈裂:“启禀陛下!方提督自聊城码头急报:闻香教教主徐鸿儒确于聊城密会骨干,图谋不轨!然其人狡诈,已于昨夜遁入鲁西山林。方提督已遣精锐百人追索,并传讯督主许渊,严防其劫掠钦差船队!另……另有一事,方提督言,此役能破闻香教巢穴,全赖聊城知府陈满临机决断,开府库助军械,亲领衙役引路破敌,实乃忠勇干吏!”
死寂。
韩爌、刘一燥、金吾卫三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钩,齐齐钉在那小校脸上。陈满?那个昨夜被东厂用铁链锁着踹开李氏宗祠大门的人?那个跪在方正化脚下,抖如筛糠却硬是咬牙签了三十张搜捕令的陈满?
郑仁芳盯着那封密函,久久未动。火漆上“御马监提督方正化”的印痕清晰可辨,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指印——那是杜峰的私印。他看过太多密函,一眼便认出,这封信,方正化写完,杜峰必然过目,甚至可能亲自添了那枚指印。
天子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冷得瘆人。
“忠勇干吏?”他慢条斯理撕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好一个忠勇干吏……朕记得,去年秋税,聊城府上缴足额,分文不少。可今年开春,户部核查账册,聊城府仓廪存粮,竟比账面少了三万石。”
小校脸色煞白,伏地不敢言语。
郑仁芳将信纸缓缓卷起,塞回信封,交给徐鸿儒:“曹伴伴,拟旨。着吏部即刻擢升聊城知府陈满为山东按察使司佥事,加授四品衔,赏银五百两,赐袍服。另,传朕口谕——着陈满即刻清查聊城府历年仓廪、钱粮、田亩鱼鳞册,若有欺瞒,斩立决;若有亏空,抄没家产,妻孥发配。”
韩爌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明升暗贬,是悬刀于顶!清查账册?陈满若真干净,何须方正化连夜押着他破李氏、抄陶氏?那三万石粮,怕是早填了闻香教的窟窿,或是喂了徐鸿儒麾下那些啸聚山林的饥民!
刘一燥嘴唇翕动,终究未敢再劝。他知道,天子已看穿一切——陈满不是忠臣,是被逼至绝境的困兽;方正化不是纯臣,是借刀杀人的猎手;而那远在运河之上的许渊,才是这盘棋局里唯一能搅动风云的活子。
郑仁芳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初春的风裹挟着料峭寒意扑进来,吹得龙袍鼓荡。窗外,乾清宫高墙之外,紫宸街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凄厉哭嚎,夹杂着粗暴呵斥与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那是东厂番子押解着孙慎行家眷出宫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