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许渊微微一扯身下战马缰绳，顿时战马径自从一众官员眼前经过，而在许渊身后的车队这时在一应金吾卫的护卫之下继续前行。
眼见许渊如此张狂，哪怕是不久前还商量着如何捧杀许渊的一众人，这会儿...
朱由校背负双手，立于大通桥头，河风拂面，吹得他身上明黄常服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立如松的千名金吾卫，甲胄森然，刀锋映日；身侧是曹化淳、叶向高垂手而立，神色恭谨中透着几分紧绷；前方则跪伏着数十位朝臣勋贵，金吾卫、成国公张惟贤、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侍郎李起元……人人袍服整齐，却皆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不是畏威，而是惊惶未定。方才那一场午门对峙，已将天子脾性彻底撕开一道口子：不是温良恭俭让，而是寸步不让、言出即行。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众人肩头，投向通惠河下游。水光潋滟处，一支船队正破浪而来。船首高悬“钦差总督江南织造、东厂提督太监魏”字样的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船队浩荡，七八百艘大小漕船、官舫、战舰并列而行，首尾相衔，遮天蔽日。最前一艘巨舰尤为醒目，楼阁飞檐，旌旗密布，桅杆之上竟悬着三面玄色纛旗——那是天子亲赐、非遇大功不许僭用的“三纛之礼”。此礼自永乐朝后便绝迹百年，今日重现，非为帝王，而为一介内宦。
朱由校唇角微扬，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带钩上嵌着的那枚小小蟠螭纹银牌——那是魏忠贤临行前亲手所赠，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君以肝胆照臣心，臣以白骨报君恩。”彼时朱由校只当是寻常物件，如今握在掌中，竟觉温热沉实，似有血气搏动。
“陛下……”叶向高忽低声道，“魏督主船队已入大通闸，距此不过半里。”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如鹤唳九霄，穿透喧哗人声直贯云际。紧接着，船队最前方十余艘快船骤然加速，船头劈开碧波，溅起丈余雪浪，船上锦衣卫与东厂番子齐齐翻身跃下，踏着水面浮板如履平地，疾奔而来。为首一人黑袍金绣，面覆青铜獬豸面具，腰悬绣春刀，足下踏浪无声，转瞬已至桥下阶前，单膝点地，声若洪钟：“东厂缇骑三百，奉魏督主命，先行叩见陛下！”
朱由校俯身伸手，亲自扶起那人面具之下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正是魏忠贤心腹干将、新任东厂理刑百户方正化。方正化不敢承力，只以额触天子掌心，颤声道：“督主有旨：江南八府十三州，查抄贪墨赃银一千二百万两，粮秣三百二十万石；斩首七十二员，革职二百一十九人，牵连勋戚宗室十七家；另查得辽东军饷挪用案，涉兵部侍郎以下三十七人，账册俱在此！”说罢双手捧上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叠叠泛黄账册，每册封皮皆朱砂钤印“魏”字，字迹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
朱由校目光扫过账册，忽抬眼看向桥下河水。但见水流湍急，浊浪翻涌，倒映着两岸灰墙黛瓦、酒旗招展，也映着自己明黄身影与身后跪伏如林的朝臣。他忽然想起昨夜批阅奏疏时看到的一句：“江南米价腾踊，斗米千钱，饥民鬻子易粟。”而眼前这三百二十万石粮秣，足够京师支应两年，亦可解江南数百万黎庶倒悬之急。
“魏伴伴……”朱由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桥头，“他抄了那么多人，可曾抄过一个真正饿死人的粮仓？”
方正化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回陛下，督主亲赴苏州、松江，凡查抄官仓，必留三成存粮赈济灾民；凡抄没富户，必取其囤积居奇之米，开仓平粜，贱售于市。苏州府衙门外，至今犹设‘魏公义仓’三座，米袋堆积如山，百姓凭印信每日可领升米。”
朱由校默然片刻，忽转身面向金吾卫等人，朗声道：“诸卿听真——魏伴伴此番南下，非为逞威，实为救民。他抄的不是家产，是蛀空国本的蠹虫；他杀的不是官员，是吸尽民脂的豺狼。朕亲迎于此，非为宠信一宦，而是昭告天下：自今日起，大明法度，不容蠹蚀；大明江山，须由血火重铸！”
话音落地，桥下河水仿佛骤然激荡，浪头拍岸轰然作响。朱纯臣脸色煞白，韩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刘一燥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们忽然明白，天子不是昏聩，而是清醒得可怕——他早已看穿内阁诸公尸位素餐，看透六部官员因循苟且，更看透所谓“祖制”早已被蛀成朽木，唯剩一副空壳供人跪拜。
就在此时，船队主舰缓缓靠岸。船舷放下一道朱漆步道，魏忠贤自舱中缓步而出。他未着蟒袍，只一身鸦青直裰，腰束素银带，发髻以竹簪束起，面容清癯，眉目间不见半分跋扈，唯有眼底深处一簇幽火，灼灼不熄。他步下跳板，未向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只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如古井：“臣魏忠贤，幸不辱命，叩见陛下。”
朱由校上前一步，亲手搀起魏忠贤双臂，目光直视对方双眼：“许伴伴，朕记得你走时说过一句话——‘若江南事不成，臣请伏剑于午门之外’。如今你平安归来，可还记着这句话？”
魏忠贤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上——竟是半截断剑，剑身斑驳，刃口崩缺，赫然是当日离京前亲手折断的佩剑。他垂眸道：“剑断可续，民心不可欺。臣幸未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接过断剑，指尖抚过粗粝缺口，忽仰天大笑：“好！好！好！”连道三声，笑声震得桥下水鸟惊飞，岸边百姓无不屏息。他反手将断剑插入身边石缝，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尖直指苍穹：“朕今日在此立誓：自今而后，凡敢蠹国害民者，无论亲贵、无论勋戚、无论阁老尚书，魏伴伴执此剑，代朕行诛！”
话音未落，忽闻桥北喧哗大作。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甲胄染血，滚鞍落马，嘶声哭喊：“陛下！辽东急报！建奴铁骑突袭广宁，王化贞弃城而逃，孙承宗老大人……老大人率残兵死守西山营，已三日断粮！求陛下速发援兵、速拨粮饷啊——”
全场霎时死寂。方才还面色惨白的韩爌猛地抬头，眼中竟迸出狂喜之色——天赐良机！只要天子此刻调拨内帑，魏忠贤南下所得便要尽数填入辽东无底洞，那三百万石粮秣、千万两白银，终归要流进国库，而非落入阉宦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