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林小满在汞池边站定，距离那人半米。汞面倒影里的少年面孔，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陈伯说，你认得这根棍。”林小满右手探向后腰，缓缓抽出铁棍，横在胸前。棍身温度已升至灼热，表面那层灰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底色，红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一双眼睛——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眼白部分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血丝末端，隐隐透出金芒。他视线扫过铁棍，停顿半秒，又落回林小满脸上，目光像两把钝刀，缓慢刮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最后钉在喉结上。
“认得。”他开口，刮擦声停了，“三十年前，你爸把它插进东海龙宫琉璃瓦里，捅穿了三重结界。”他顿了顿，短刀刀尖轻轻点了点汞池，“他没死在那里。是我把他捞出来的。”
林小满握棍的手指关节泛白。汞面倒影里，少年面孔额间朱砂突然亮起一点红光。
“为什么捞？”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那人扯了下嘴角，不算笑，只是牵动了嘴角肌肉：“因为他说，龙宫底下压着的不是敖丙，是‘钥匙’。而钥匙，得配‘锁芯’才好用。”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掌纹清晰，却无生命线、事业线，只有一道粗壮、笔直、贯穿整个手掌的深痕，从虎口直劈至小指根部，深痕沟壑里，嵌着细密的、闪动金光的鳞片。
林小满瞳孔骤缩。
“你爸的锁芯，废了。”那人合拢手掌，鳞片光芒隐去，“现在，得换新的。”
话音未落，汞池中央漩涡猛地加速！惨白汞液如沸腾般向上拱起，形成一道半人高的液柱，柱体表面急速凝结，眨眼间化作一尊半透明的人形——高挑，纤细，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校服，裙摆垂至小腿，双手垂在身侧，十指交叉，指甲尖锐如钩。人脸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瞳孔是纯粹的、燃烧的金色，正死死盯住林小满。
林小满没动。他盯着那双金瞳，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食指内侧那道新痂。
血珠涌出，鲜红，饱满，在指尖悬而不落。
汞液人形喉部发出一声类似瓷器碎裂的“咔”响，金瞳骤然扩张，瞳孔边缘浮起细密雷纹！它动了，不是走，不是跃，是瞬间“闪现”到林小满面前，距离不足十厘米，灼热气息喷在他睫毛上。林小满甚至看清了它瞳孔深处倒映的自己——额间一点朱砂，正在缓缓渗血。
他右手铁棍横挥，不是攻，是格挡。
“铛——！”
金铁交鸣声炸开，震得汞池表面荡开圈圈涟漪。林小满虎口崩裂，鲜血顺棍身蜿蜒而下，滴入汞池，瞬间蒸发，只余一缕青烟。而那汞液人形被震退半步，校服裙摆无风自动，露出小腿——皮肤下，无数细小的、游动的金色符文正疯狂明灭，如同被惊扰的蚁群。
“反应不错。”那人沙哑一笑，短刀已收回袖中，“可惜，锁芯没淬火，硬不过三天。”
林小满抹了把额角冷汗，血混着汗流进眼角，视野一片猩红。他盯着汞液人形，盯着它小腿上奔涌的金符，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让汞池倒影里的少年面孔嘴角也同步扬起。
“陈伯没告诉你？”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爸留下的锁芯，从来就不是我身上这块骨头。”
他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挤出，滴落在铁棍灼热的棍身上。
“是它。”
滋啦——！
血珠接触棍身的刹那，整根铁棍爆发出刺目红光！暗红底色彻底褪尽，露出底下熔岩般的赤金色，无数细密符文在棍体表面疯狂流转、重组，最终凝成七个古篆——“风火轮·镇·海·印”。
汞液人形金瞳中的火焰猛地一窒，随即疯狂暴涨！它仰头，对着头顶无光的穹顶，发出无声尖啸。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汞池掀起滔天巨浪，浪尖凝成数十柄惨白长矛，矛尖齐齐对准林小满后心！
就在此刻，林小满后腰皮带里，那枚一直沉默的铝制工具箱，箱盖“啪”地弹开一道细缝。十二枚铜钱齐齐悬浮而起，铜钱背面雷纹亮如闪电，十二道细如游丝的青光射出，精准缠住汞液人形四肢与脖颈，将其牢牢钉在半空。它金瞳疯狂转动，试图挣脱，可青光越收越紧，竟在它皮肤表面勒出十二道深痕，深痕里，金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
那人霍然起身，藏青工装裤裤脚扫过汞池边缘，溅起几点惨白水花。他死死盯着那十二道青光，盯着悬浮的铜钱，盯着林小满染血的左手——那只手正缓缓松开，掌心赫然烙着一个血印，印形如莲，莲心一点朱砂，正随着他呼吸明灭。
“混天绫……”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妈没死，她把最后一截，编进了你的脐带。”
林小满没应。他抬脚，踏前一步，踩进汞池边缘泛起的涟漪里。惨白汞液漫过鞋面，冰冷刺骨，却在他脚踝处自动分开，仿佛敬畏。他抬头，目光穿透汞液人形，落在那人脸上，一字一顿：
“现在，告诉我钥匙在哪。”
那人沉默着，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汞池漩涡中心——那里，惨白汞液正急速坍缩，凝成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球体，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的暗。
“钥匙不在龙宫。”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在‘门’后。”
林小满看着那枚黑球，看着它表面绝对的暗，忽然觉得耳后胎记一阵灼痛。他抬手，指尖触到那片青色印记——触感变了，不再是皮肤，而是某种温润、坚硬、带着奇异脉动的玉石质地。
黑球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纹，无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