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合作各方都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但还是发生了小插曲。
三月中旬在河南西道的一场会议结束后,汴州负责招商引资的人把濮州市的给打了。
用的是“口子窖”酒瓶。
双方打得相当激烈,九个...
滨江镇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刮过塔吊钢架时发出低沉嗡鸣,像一头刚醒的巨兽在喉咙里滚着雷。八辆电动观光车停在“万人布”厂区正门,车顶上“滨江家居城”几个红字被正午阳光照得发亮,倒映在水泥地面上,晃得人眼晕。张大象没下车,只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拇指朝后一指:“那边是织布厂二期,还没封顶;再过去三百米,是家具厂新车间,连着码头的传送带已经铺好了轨道——不是混凝土轨,是镀锌钢轨,防锈的,走叉车也走托盘小车。”
他话音未落,一辆涂着蓝白条纹的东风平头卡车从右侧岔道呼啸而入,车斗上苫着帆布,边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车尾溅起的泥点子甩在观光车玻璃上,啪嗒一声脆响。司机没减速,直接拐进厂区内侧装卸区,一个急刹,车身歪斜三度才稳住。副驾跳下个穿灰夹克的汉子,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半截铁皮饭盒,盒盖磕在车门上当当作响。
“老徐?”张大象扬声喊。
那汉子抬头,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听见声音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张总!刚卸完三吨坯布,东郊棉纺厂送来的,纱支21S,捻度偏高,织出来手感发硬,您说要不要调配方?”
“调。”张大象点头,“把七号机的牵伸比降0.3,让李工去盯。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试样。”
老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沉,鞋底碾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响得像咬生豆子。新郑访问团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悄悄问旁边同事:“这人……是车间主任?”
“不是。”同行低声答,“是‘十字坡’货运联盟的星级司机,兼滨江片区织布厂原料调度组长,管十五个车队、六十台车,去年光运费结算单就签了四百多万。”
中年人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常老太太却忽然伸手摸了摸观光车座椅扶手,指尖蹭过一层薄薄油膜——不是机油,是棉籽油,混着纤维粉尘和一点点靛青染料味儿。她抬头看张大象:“张总,这车……是不是每天都要跑厂里?”
“对。”张大象笑,“保洁队每晚收工前擦一遍,但油是擦不净的。棉厂的油,是活油,渗进木纹里,跟人皮肤一样,越擦越润。”
常老太太怔了怔,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华亭美院教油画,学生画《纺织女工》总爱用厚重颜料堆出油亮汗珠,老师批改时写“失真”,可此刻指尖这层油膜,比任何颜料都更真实地压在她神经末梢上。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织布厂主厂房时,玻璃幕墙外侧贴着大幅喷绘:蓝底白字,印着“万人布·第一万匹出厂纪念”。数字“10000”用烫金工艺,阳光一照,刺得人眯眼。张大象没解释这数字怎么来的——根本没到一万匹,只是厂庆日当天赶工凑数,连夜印了三百张喷绘纸糊满整面墙。但没人揭穿。新郑国棉厂出身的那位专家盯着那金灿灿的“10000”看了足足十秒,忽然问:“张总,这布销往哪儿?”
“哪儿都销。”张大象顿了顿,“但主力是华亭市内。菜场小摊贩用的遮阳篷,夜市烤串摊的围裙,还有……”他抬手朝远处一指,“看见没?那边工地围挡,全是我们布做的。一卷布裁三米宽、五十米长,焊支架、刷防火漆,挂上去就是临时办公室。”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灰蓝色围挡绵延近两公里,上面印着“滨江新城一期·建设指挥部”,右下角还缀着一行小字:“面料供应商:十字坡万人布”。
“用布做围挡?”有人失笑,“不怕淋雨掉色?”
“掉色?”张大象摇头,“我们布染色用的是还原染料,汽蒸固色,牢度八级。前天暴雨,围挡泡水十六小时,干了之后拿砂纸打磨,颜色反而更深。工人说像老牛皮——越用越亮。”
这话出口,车里静了一瞬。国棉厂专家忽而抬手按住自己左胸口袋——那里鼓起一块硬棱,是本磨损严重的《棉纺工艺学》教材,1978年版,书脊裂开三道缝,胶水粘过两次。他没掏出来,只隔着布料摩挲着书页边缘,指腹蹭过粗粝纸毛。
观光车驶入滨江家居城地下车库。入口处电子屏滚动着当日数据:车位占用率92%,商户入驻率87%,昨日成交额1487万元。张大象指着屏幕:“数字是假的。”
访问团众人齐齐一愣。
“假的?”常老太太脱口而出。
“嗯。”张大象点头,“车位占用率我让物业加了三百个虚拟车位,商户入驻率把仓库二层算进去了,其实还在装修。成交额……”他笑了笑,“昨天真成交是823万,剩下六百多万是三家本地建材商互相刷单,为的是挤掉隔壁镇的竞争对手。他们刷单用的POS机,是我‘十字坡’旗下支付公司的终端,数据后台我随时能改。”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食堂多打了半勺红烧肉。
有人喉结上下滑动,有人低头翻笔记本,笔尖划破纸背。只有常老太太轻轻吁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生意是这么做的。”
“生意本来就是这么做的。”张大象纠正,“只是你们以前没见过。就像你们看织布厂,以为我在搞实业;看物流站,以为我在跑运输;看数据备份中心,以为我在玩高科技——其实我只在干一件事:把人拧成一股绳。”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震出细密波纹:“这股绳,一头系着司机老徐,一头系着国棉厂老师傅,中间绕着华亭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太太、东郊棉田里锄草的农妇、还有你们新郑工业镇里蹲在图纸前啃馒头的技术员。我不过是个打结的人,结打得紧不紧,不在绳子粗不粗,而在打结的手,知不知道哪根线该往哪边拽。”
车停稳。众人下车。地下车库冷气开得足,吹得人脖颈发凉。张大象却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色旧疤——形状像半截折断的麦穗,边缘泛着肉粉色,显然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