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那么下次在新郑再聚。”
“一定一定……”
跟这帮人吹了这么多牛逼,总算到了散场的时候。
这次拿到的筹码不少,至少在濮州这个地方,成片能直接拿来做规模化耕作的农田,今年就有...
新郑东郊的废弃化肥厂厂区,铁锈斑驳的烟囱像一截被啃掉半截的断骨,斜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张大象蹲在门房坍塌一半的砖墙边,用指甲刮下一块泛白的墙皮,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氨味,只有陈年水泥混着潮气的微酸。他把指腹抹在裤子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A4纸,展开,上面是沈官根亲手画的草图:七条主干道呈放射状刺入厂区腹地,中间预留出三百亩空地,标注着“滨江家居城·新郑中心馆”八个铅笔小字,右下角还潦草地补了一句:“展销一体,前店后厂,不许盖宿舍楼”。
老沈没来,派来了刘老二。
刘老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旧皮鞋擦得倒亮,可鞋尖微微翘起,是常年踮脚走路留下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把手里拎着的铝制饭盒往张大象膝盖上一搁,咔哒一声轻响。盒盖掀开,三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卧在酱汁里,最上面压着半片青菜叶,叶脉清晰得能数清纹路。
“沈镇长说,肉得趁热吃,话也得趁热说。”刘老二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他昨儿夜里熬到三点,把新郑财政局过去三年的应急垫付款单子全扒拉出来了。总共四十七笔,最小一笔八万六,最大一笔三百二十万,全在‘汴河治理’‘老工业区腾退补偿’‘职工再就业培训’这些名目底下。钱不是没有,是都钉死在木头桩子上了,拔一根,整排都晃。”
张大象夹起一块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酱汁顺着筷子尖滴落在图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褐色。他没急着吃,只盯着那片湿痕看,仿佛在数里面有多少个微小的、正在崩解的纤维结构。“钉死的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刘老二后颈汗毛微微竖起,“那得看是谁抡锤子。锤子要是够重,桩子不是钉进土里的,是砸进石头缝里的——可石头缝再硬,也挡不住水往下渗。”
刘老二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默默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红烧肉旁边。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几页薄薄的纸,最上面是张黑白照片: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厂区大门前,背后横幅写着“新郑化肥厂青年突击队”,领头那人眉骨高耸,眼神锐利如刀锋,左耳垂上一颗黑痣,跟此刻蹲在墙根下的张大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阿公。”刘老二说,“一九七九年,他带队在这儿建第二车间,三个月抢出一条尿素生产线。验收那天,厂长端酒敬他,他说‘酒先存着,等尿素卖出去再喝’。结果尿素堆成山,厂长调走了,酒坛子还在库房角落蒙灰。”
张大象的手指停在照片上那颗黑痣的位置,指腹轻轻摩挲。照片纸面粗糙,带着年代特有的脆感。他忽然问:“老刘家余孽,有几个在新加坡?”
刘老二眼皮都没抬:“七个。三个姓刘,四个姓陈。名字都改了,护照上的拼音拼得歪七扭八,但心还是中原的。他们管蒂芬巴赫的人叫‘铁皮罐头’,管辛贝尔康普的工程师叫‘拧螺丝的洋和尚’。昨儿视频里,那个姓陈的说,欧洲人报价单上写的‘服务包’,其实就是‘拆你骨头炖汤’——你买机器,他们卖你十年哭。”
“哭得好。”张大象笑了,把那块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酱香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皮气,“哭得越惨,咱们收尸的时候,越容易找到他们埋金子的地方。”
刘老二终于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张大象脸上,不是看一个投资商,也不是看一个“小善人”,而是像考古队员第一次辨认出陶片上的原始刻符。他顿了顿,才道:“沈镇长还说了,新郑那边,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分‘滨江家居城’的股份了。市里一位姓王的副秘书长,昨天约了三个家具协会的老会长喝茶,聊的是‘本地配套率’。意思很明白:你们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可经文得用我们新郑的纸印,油墨得用我们新郑的厂出,连装订线,都得是我们西关村的手艺人搓的麻绳。”
张大象咽下最后一口肉,抽出一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擦完,他把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弹进十步外一个锈蚀的铁皮垃圾桶里。“麻绳好啊。”他说,“结实,不打滑,扛得住拉扯。就怕他们搓着搓着,搓成绞索,想勒谁的脖子。”
刘老二没笑,只是把饭盒盖严实,重新拎在手里。“沈镇长说,今天下午三点,新郑市‘工业大镇’项目推进联席会,在市政府西配楼三楼开。主持的是常务副市长,但他会提前十分钟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要你带两样东西进去:第一,钱塘江研究所那份《中密度纤维板甲醛释放量分级控制技术白皮书》原件;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象脚边那张被酱汁染污的图纸,“这张纸,得是干净的。”
张大象没应声,只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拔开,金属笔尖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冷光。他没去碰那张脏图纸,而是从刘老二手里接过那张A4纸——崭新的,雪白的,边角齐整得像刀裁。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两毫米,墨水将落未落。他忽然侧过头,问刘老二:“老刘家当年,是不是也在这化肥厂干过?”
刘老二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爹,是这儿的锅炉工。一九八三年冬天,锅炉炸了。没追责,没赔偿,就给了三百块钱,说‘家里困难,组织照顾’。那三百块,我娘攒了两年,给我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我骑着它,每天绕着这厂子转三圈,看烟囱冒烟,听汽笛报时,数砖墙上每一道裂缝……后来才知道,那锅炉,是厂里拿废料焊的。”
张大象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没有写标题,没有列大纲,只在纸页中央,画了一个极小的、近乎完美的圆。圆心位置,他点了一个墨点,浓黑,饱满,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不是图纸。”张大象的声音很轻,却像凿子敲在钢板上,“这是靶心。”
刘老二看着那个圆,喉结又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用火柴棍搭小房子,搭到最后,总要把最顶上那根火柴棍,稳稳地、垂直地,插进下面两根交叉的缝隙里。父亲说:“房子倒不倒,就看这根棍子,站得直不直。”
张大象把签好字的纸折好,塞回刘老二手里。“告诉老沈,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让他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谈股份,不谈分红,不谈占股比例。我只谈一件事——”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投向远处那截沉默的烟囱,“谈怎么把这根烟囱,变成新郑的第一根排气管。排气管里喷出来的,不是黑烟,是订单,是外汇,是让汴河两岸老百姓,能挺直腰杆子说‘我家孩子在滨江家居城上班’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