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意同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汐月啊，快进来！陆院士说他年轻时追你妈，就是在燕北数学系门口摆摊卖糖葫芦，结果被你爸抢了先——这事儿得让你听听！”

夏汐月眨眨眼，把纸袋放在长桌尽头，顺势拉开乔源旁边的椅子坐下。她没看任何人，只伸手捏了捏乔源左手小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十二岁那年他偷偷拆解家里老式收音机时，被电容爆裂灼伤的。“疼吗？”她问。

乔源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不疼。”他说，“只是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电流非要走那条路。”

夏汐月笑了，低头打开纸袋，一股孜然与炭火混合的焦香漫开。她取出一串烤得微焦的韭菜，递给乔源：“现在想明白了？”

“嗯。”他接过，咬下一口，酥脆的菜梗在齿间迸裂，“因为路径从来不是选择题——是量子隧穿，是拓扑障碍，是某个隐藏参数q在决定它必须经过哪几个节点。”

夏汐月没说话，只把另一串烤羊肉递到奥斯卡面前。肉块肥瘦相间，表面油亮，撒着粗粒海盐。她忽然问：“奥斯卡，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奥斯卡愣住，筷子悬在半空。“我……学物理的，原则上信。”

“那如果存在无数个平行世界，”她剥开一粒烤得金黄的蒜瓣，慢悠悠放进嘴里，“其中有一个世界的乔源，根本没遇见骆老师，也没接触QU(N)群——你觉得那个他，会解决N-S方程吗？”

奥斯卡怔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薄刃，精准切开了所有宏大叙事的表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并非因其大脑天生异于常人，而是因命运恰巧在他神经突触形成关键回路的刹那，塞进了一本写满错误公式的旧笔记，或是一双布满粉笔灰的手。

乔源却笑了。他嚼着韭菜，目光越过夏汐月的肩，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桐山云海图上。画中云气翻涌，山脊若隐若现，最妙的是右下角题跋：“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然观者只见云，不见峰；只见流，不见壑。”落款是民国二十三年，一个早已湮灭的画师名。

“不会。”他答得极快，像早已排演过千遍，“但那个世界里，一定有另一个人，正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在解决另一个问题。而我们的任务，从来不是证明谁更正确——”他顿了顿，指尖沾着孜然碎屑，在桌面无意识划出一道短促弧线，“是让所有语言，最终都能指向同一片星空。”

此时，窗外忽有雷声滚过。不是闷响，而是清越如磬，仿佛云层深处有巨钟被撞响。整栋楼的感应灯应声全亮，惨白光线刺破昏暗，照得黑板上残留的粉笔灰簌簌震落。爱德华·威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歪斜，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身后，费弗曼、卡法雷利、塞伯格三人并肩而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地板上，竟如四根并列的拓扑弦。

“小子。”威腾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你刚说‘指向同一片星空’——那请告诉我，当QU(N)群的q参数漂移出单位根时，N-S方程的解，会在哪个维度上首先崩塌？”

乔源放下竹签，抽出餐巾纸擦净手指。他没看威腾，只望着夏汐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那个少年瞳孔深处，正有无数个微小的、旋转的辫子结构，正以不可见的速度，编织又解构，永不停歇。

“不是维度。”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整条走廊的灯火，都微微摇曳了一下，“是时间。”

话音落定，楼下烧烤摊老板的收音机里，正传出一段走调的《茉莉花》。旋律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可就在某个休止符的间隙，所有杂音骤然消失——只剩下纯粹、清澈、带着金属质感的单音，持续了整整三秒。

那不是音乐。那是超导体在临界温度下，库珀对集体隧穿时发出的量子谐振。

而此刻，桐山脚下，七十三公里外的国家同步辐射实验室里，一台正在调试的第四代光源，其电子束流轨道的横向振荡幅度，正以0.0001%的精度，悄然趋近于某个素数的倒数。

没有人知道。

但宇宙，始终记得每一个被正确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