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人并不意味着蠢,而张倩,虽说不是特别聪明,但也绝对算是‘人精’。
她是知道,什么人才是自己惹得起的,什么人自己又惹不起。
张承、刘钰这种中年人且没什么亲戚,甚至还没孩子,就是自己最好...
“办法?”蔡荔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门框,目光扫过刘女士枯槁的手、发红的眼角,又落回她膝上那份被攥得发皱的起诉书封皮——上面印着绿森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钢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道未愈合的裂口。
他没立刻回答。
屋内空调嗡鸣,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杨威屏息等着,连卢律师和杨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卷宗整理,抬眼望来。整个律所小厅安静得能听见吊钟秒针咬合的咔哒声。
三秒后,蔡荔迈步进来,皮鞋踏在实木地板上,声音沉稳:“先说清楚,刘女士,您是被告人的妻子,也就是被指控‘强奸’的男方配偶。您今天主动来委托我们做辩护律师——不是原告代理,而是为被告人辩护?”
刘女士喉头一缩,嘴唇干裂,颤声道:“是……是我丈夫。他没疯,但没疯到会干那种事!小雅她……她从小就是捡来的,三岁抱回来,养到十八,读书、看病、嫁人,全是我们出的钱!去年她突然说要查身世,我们还帮她联系福利院,结果查出来……查出来她亲生父母还在,早就在外头做生意,开厂子,根本不缺钱!可她不认,也不说,就偷偷跟那边走动……直到上个月,她说要过户房子,说‘养恩不如血亲’,我们没答应,她当晚就报警了。”
她说到这儿,肩膀剧烈抖动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塑料膜都磨花了,照片里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站在旧式砖房门前笑,背后是褪色的“幸福家园”四个字。
“这是她六岁时拍的,我亲手洗的。”刘女士把照片按在胸口,“她高考那年,我丈夫熬夜给她抄重点,抄了整整三本;她阑尾炎手术,我守了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她结婚那天,我把压箱底的金镯子塞进她喜包里……现在她说,我们强奸她?”
话音未落,杨兵下意识嗤笑一声,又赶紧捂嘴。
蔡荔却没笑。
他缓步走近,接过照片,指尖摩挲着边角磨损处,忽然问:“刘女士,您丈夫有没有做过精神鉴定?”
“做过!”刘女士猛地抬头,“上个月刚做的!市三院出具的报告,结论是‘无幻觉、无妄想、认知功能完整,人格倾向偏执,但未达病理性标准’!医生说他就是太犟,认死理,别人说什么他不信,只信自己亲眼见的!”
“偏执型人格倾向……”蔡荔低声重复,眼神微凝。
这不是病,却是最易被利用的软肋。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20030617。那是他在兖州案结案当天记下的日期。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时间线,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住:
【朱小力翻供时间:6月14日15:23;同步出现匿名举报信(编号A-073);举报信提及‘孙虎曾于2001年8月向其支付两万元封口费,对应绿森市第四医院2001年医疗事故’】
而就在这一行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新:
【绿森市第四医院·性侵案受害人:王小雅,女,19岁,2002年9月入院,主诉‘下腹痛伴阴道出血’,诊断‘陈旧性撕裂伤+轻度宫颈糜烂’,病历归档编号LY-4429】
蔡荔指尖一顿。
他缓缓合上本子,转向杨威:“调取王小雅全部就诊记录,尤其是2002年9月那次入院的原始病历、化验单、影像胶片——不是电子版,是纸质原件。另外,查她近三年所有银行卡流水,重点看2003年3月至5月期间,是否有单笔超过五千元的不明转账,收款方是否为‘绿森市阳光心理康复中心’或‘林溪社工事务所’。”
杨威一怔:“主任,您怀疑……”
“不是怀疑。”蔡荔声音低沉下来,像钝刀刮过铁板,“是确认。她不是第一次报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女士骤然失血的脸,语气却愈发平稳:“她上一次报案,是在2002年10月,控告对象是她的高中班主任。案子最后以‘证据不足’撤诉,但派出所留档的接警记录里,有一句被划掉又补写的备注:‘当事人自称曾遭长期言语诱导及肢体接触,但拒绝做妇科检查,称‘已自行用药消炎,不想再被人碰’。’”
刘女士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没瘫下去。
蔡荔继续道:“这次报案,她同样拒绝配合公安机关进行法医检验,理由是‘羞耻’。但羞耻的人,不会在报案后第三天,就去市妇幼保健院做全套HPV筛查,且检测项目里,特意加了一项‘性传播疾病抗体四联检’。”
杨威倒吸一口冷气:“她……她一边报案强奸,一边主动查STD?”
“对。”蔡荔点头,“而且她查的是‘四联检’,不是常规的梅毒、艾滋、淋病、衣原体。她额外加了‘单纯疱疹病毒II型IgG抗体’——这个指标,只在感染后三个月以上才会呈阳性。而她报案时间是5月22日,检测时间是5月25日。”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
卢律师喃喃道:“也就是说……她至少在两个月前,就知道自己感染了HSV-2?”
“不止。”蔡荔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HSV-2潜伏期通常2-14天,但她在5月25日检测时,IgG已是阳性,说明感染发生时间,最晚不超过4月上旬。而她丈夫,根据刘女士提供的行程记录,4月1日至12日,在外地参加建材展会,全程有监控录像与酒店入住登记。”
他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台面磕出清脆一声。
“所以问题来了——她4月上旬感染的病毒,是谁给的?”
没人应声。
蔡荔看向刘女士,语气忽然放轻:“您丈夫有没有固定社交圈?比如常去的棋牌室、茶馆,或者……有没有什么老朋友,最近突然频繁联系他?”
刘女士嘴唇哆嗦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包带:“有!李叔!我丈夫的发小,以前一起跑运输的,去年年底突然回来,说要在绿森养老……这三个月,他几乎天天来家里坐,还总劝我丈夫把老房子过户给他儿子!我丈夫嫌他贪,没答应,后来他就很少来了……”
“李叔叫什么名字?”
“李国栋。”
蔡荔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他笔记本最后一页——兖州案结案后,他顺手记下的、绿森本地近五年涉黑线索中,排名第三的灰色人物。绰号“老秤”,因擅长在拆迁补偿、土地流转中左右逢源而得名。此人名下注册有两家空壳公司,一家叫“林溪社工事务所”,另一家,正是“阳光心理康复中心”。
他没说话,只从西装内袋抽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三声忙音后,听筒里传来低沉男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