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泽剂摇头,“是十年前。他替我爸收尸那天。”
骆天虹呼吸微滞。
他当然记得。
那天暴雨如注,赤柱殡仪馆外积水漫过台阶,阿剂一身黑衣站在棺木旁,没撑伞,雨水顺着他花白鬓角往下淌。他没哭,只伸手抚平棺盖上那张黑白遗照的边角,对年仅十八岁的陈泽说了一句:“你爸走得痛快,没受罪。你以后,也别学他那么犟。”
当时陈泽没懂。
现在他懂了。
有些债,从来不是用钱还的。
是用命垫的。
是用沉默扛的。
是用三十年光阴,悄悄把一个少年护在看不见的盾牌后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盾牌存在。
手机震动。
是欧咏恩发来的消息:“泽哥,苏菲亚刚收到消息,陈大亨今晚约了巴勃罗的人在公海见面。船上监控显示,他带了两把改装柯尔特,子弹全是空尖弹。”
陈泽剂回复:“告诉苏菲亚,让‘海燕’小组待命。但不准开枪。”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平静如常:“骆哥,备车。去观塘。”
“泽哥,需要叫Ruby她们……”
“不用。”陈泽剂打断,“今晚,我一个人见他。”
十分钟后,一辆银色宾利驶入观塘工业区。废弃仓库铁门半开,锈蚀铰链发出刺耳呻吟。陈泽剂下车,皮鞋踏在积水地面,倒映着头顶一盏频闪的应急灯。
仓库深处,李阿剂背对他而立,面前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两个粗瓷碗、一坛米酒、一碟卤牛肉、一双竹筷。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提起酒坛,往两只碗里各斟了半碗。
酒液澄黄,浮着细密气泡。
“你爸爱喝这个。”李阿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说是潮州老家酿的,甜中带苦,像人一辈子。”
陈泽剂在他对面坐下。
李阿剂这才转身,灯光勾勒出他眼角深如刀刻的皱纹,左耳垂那颗黑痣,在昏光下隐隐发亮。
他盯着陈泽剂看了很久,忽然举起酒碗:“这碗,敬你爸。”
陈泽剂端起碗,没碰。
李阿剂也不催,自己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领口洇开深色印记。
“第二碗,”他重新斟酒,动作缓慢,“敬你妈。”
陈泽剂指尖微颤,终于端起碗,却迟迟没喝。
李阿剂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第三碗,敬你自己。”
陈泽剂终于仰头,酒液灼喉,甜腥味在舌尖炸开。
他放下碗,直视对方:“阿剂叔,那八十亿,我不要。”
李阿剂眼皮都没抬:“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捐?”
“因为我要你还。”李阿剂终于笑了,那笑容沧桑却毫无阴霾,“还你爸的命,还你妈的命,还你这三十年,不该独自背的命。”
陈泽剂喉头哽咽,却没让眼泪落下。
李阿剂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铜绿斑驳,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你爸临终前,让我把这个给你。”他将铜钱推过桌面,“他说——‘若他长大后仍认得这枚钱,就告诉他,他从来不是孤儿。’”
陈泽剂伸手,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铜钱背面,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龙——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刻下的“泽”字篆体。
“阿剂叔。”他声音低哑,“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李阿剂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沉实:“回家吃饭。你妈最爱做的梅菜扣肉,我让阿六炖了三个钟头。”
陈泽剂一怔:“您……”
“你妈教过我。”李阿剂转身走向仓库门口,背影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宽厚,“她说——‘照顾好我儿子,就是替我活着。’”
铁门在陈泽剂身后缓缓合拢。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铜绿之下,温热尚存。
手机又震。
是苏菲亚:“泽哥,陈大亨的船刚进入禁航区。巴勃罗的人……全死了。”
陈泽剂没看消息。
他攥紧铜钱,迈步走向停车场。
银色宾利启动时,车载电台自动播放新闻:
“……据悉,天泽慈善基金会今日宣布,将联合港府启动‘赤柱记忆计划’,全面修复上世纪七十年代赤柱监狱旧址,并设立潮州移民历史纪念馆。首批捐赠资金三十亿港币,已由李阿剂先生全额注入……”
陈泽剂摇下车窗。
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
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离维港,船身漆着褪色的“义群”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青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哼的潮州小调,调子荒腔走板,词句却清晰:
“潮水退,礁石露,旧船靠岸新帆举……”
宾利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赤色长痕,像未干的血,更像未熄的火。
而此刻,赤柱监狱旧址工地深处,一台挖掘机正铲开三十年前的混凝土地基。
铲斗下,半截锈蚀的铜铃,随着泥土簌簌落下,叮当一声,清越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