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她命令,语气不容置疑,眼睛却亮晶晶的,盛着火锅的光,也盛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近乎虔诚的笃定。
陈述看着那双眼睛,没躲,也没笑。他微微前倾,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块糍粑。
糯米在舌尖化开,甜味浓烈得近乎侵略,可内里那点微不可察的、属于米浆的清冽苦底,却在甜潮退去后,悄然浮现。
他嚼得很慢,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眼睛。
刘皓存没移开视线,只是耳尖悄悄红了,像被火锅的热气熏染,又像被某种无声的电流击中。她保持着递筷子的姿势,手腕悬在半空,稳得像生了根,可指尖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
“甜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
“甜。”陈述咽下,坦然承认,又补充,“但不够软。”
刘皓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笑声清亮,震得铜锅上的热气都跟着抖了抖:“他挑三拣四!这可是老字号!”
“老字号也得与时俱进。”陈述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笑意加深,“比如,下次见面,得试试他新买的护手霜——听说是栀子花味,很适合……”他故意停顿,目光掠过她搁在桌沿、十指纤长的手,“……揉捏演员的肩膀。”
刘皓存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炸开,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慌忙缩回手,胡乱搅动着碗里的麻酱,声音都变了调:“谁、谁要给他揉肩膀!他做梦!”
“哦?”陈述慢悠悠舀起一勺酸梅汤,吹了吹,才送到唇边,“那刚才在天台,是谁说‘他要是累,我可以帮他按按’?”
“……那、那是客气话!”刘皓存矢口否认,可底气明显不足,眼神飘向天花板,又飞快落回桌面,最后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上,“而且!而且那是半年前!人是会变的!”
“是吗?”陈述放下汤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逗弄的钩子,“那现在呢?”
空气骤然安静。火锅的咕嘟声、隔壁的笑闹声、走廊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只剩下心跳,在两人之间清晰可闻,一声,又一声,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滚烫的炭火上。
刘皓存没回答。她只是抬起了头。
那双大鹿眼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也映着陈述近在咫尺的轮廓。没有闪躲,没有羞怯,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带着试探的明亮。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叩响。
“您好,打扰了,这是您点的热豆浆。”
服务员的声音像一道闸门,瞬间劈开了那层黏稠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寂静。
刘皓存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去接托盘:“谢谢谢谢!”
陈述也坐直身体,神色恢复如常,甚至接过一杯豆浆,朝服务员礼貌颔首:“麻烦了。”
门关上,热豆浆的豆香混合着红糖的甜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刘皓存低头猛喝一口豆浆,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她眼尾又泛起一点红,可那点狼狈的痕迹,很快被她扬起的、故作轻松的笑脸覆盖。
“豆浆好烫!”她夸张地呼着气,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又变成了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形。
陈述看着那颗心,没拆穿,只是端起自己的豆浆,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叮”的一声轻响,像一颗糖衣碎裂。
“明年开春,桃厂有个新剧,校园题材,导演是我朋友。”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剧本还没最终定稿,但男主……定了。”
刘皓存握着杯子的手指一顿,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她佯装镇定,低头吹了吹豆浆表面的热气:“哦?那……恭喜啊。”
“恭喜?”陈述笑了,眼尾弯起,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恭喜谁?”
刘皓存终于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碎了,只剩下赤诚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恭喜……他。”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也恭喜……我自己。”
陈述没再笑。他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刘皓存以为那层薄薄的汗意都要从额角渗出来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导”的对话框,指尖悬停片刻,打下一行字:
【张哥,男主的事,再商量一下。我这边,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发送。
屏幕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刘皓存骤然睁大的、盛满不可置信的瞳孔里。
他收起手机,端起豆浆,对她举了举杯,笑容温和,语气温淡,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重磅炸弹: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好好演一场戏。”
窗外,燕京的夜风卷着枯枝掠过街面,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细小的尘埃无声浮沉。包间内,铜锅的热气依旧袅袅升腾,甜香、豆香、肉香交织缠绕,而某种更炽热、更隐秘、更不容回避的东西,正以这方寸之地为起点,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地,开始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