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也认出了他。
两个月前,大都会急诊室,那个满头大汗的中年厨师,架着个左臂血流不止的年轻人冲进来。
当时他急得语无伦次,“大夫,这孩子不容易啊,攒的钱都给家里寄去了。一定要救救他啊。”
“程老板。”林恩点了一下头。
之前处理完手术签同意书的时候,他瞄过一眼名字。
对于林恩来说,还是中文名字更好记。
中年男人一把抓住林恩的手,用力握了两下。
“真是你!我看着就眼熟,没敢认!”
他激动得嗓门大了一圈,“小胡的手现在好得很,上个月都能颠锅了!”
“恢复得不错。”林恩说。
“不错不错,多亏你了!”程老板松开手,这才注意到林恩身边的卡西。
他顿了一下,切换成了英语。口音很重,语法磕磕绊绊,但意思到位。
“这位是......”
“我同事,也是大都会的医生。”
“哦!也是大夫!好好好!来来来,坐里面,坐里面。”
他把两人引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手脚麻利地换了干净桌布,又从柜台后面翻出两个没豁口的瓷杯,倒上茶。
“林大夫,今天我亲自给你做。”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
程老板摆手,“两个月前的事,我一直想谢你,都不知道去哪找你。上次去大都会急诊打听,人家说你不在那干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跑。”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
“小胡那孩子要是截了肢,这辈子就完了。他连回国的机票钱都没有,更别说回去以后找活干。你救了他一只手,就是救了他一条命。”
林恩说:“当时他的尺动脉离断,急诊处置而已,两千块的费用也是正常标准。”
“我知道。”
“但别的大夫都说要八万。你是唯一一个肯帮忙的。”
程老板又看了看卡西。
“你们两个都是大都会的大夫,了不起。”
卡西对他笑了一下。
她听不太懂之前那段中文,但看得出这个中年男人眼里的感激。
程老板话匣子算是打开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出国这么多年,被坑的次数最多的,也是同胞。”
唐人街的华人圈子不大。
假律师骗签证费、黑中介吃两头、老乡介绍的工作没有合同,同胞开的地下钱庄卷款跑路,这些事情,在这条街上每天都在发生。
正因为信任同胞,所以被同胞骗的时候,伤得最深。
“但你不一样。”程老板看着林恩,“你是真的在帮我们。”
林恩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当时救人,一半是职业本能,一半是想试试刚到手的技能。
“行了,你等着,我去给你们露一手。”
程老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卡西。
“对了,林大夫,这位女同事......能吃辣吗?我们江西菜偏辣,美国人都受不了,我可以少放点。”
林恩刚要替她说“少放”。
卡西抢先开口了,她拍了拍自己胸口:
“越辣越好!我常吃墨西哥菜,根本不在话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相当自信。
“最辣的,给我来最辣的。”
程老板先看了一眼林恩,见对方没有反对,咧嘴一笑。
“好嘞!”
他钻进了厨房。
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夹着辣椒下油的“刺啦”声。
林恩靠在椅背上,看了卡西一眼。
“你知道江西菜有多辣吗?”
“辣就是辣呗,塔可钟的火焰酱我都是直接蘸着吃。
林恩没再说了。
塔可钟的火焰酱,在江西人眼里大概跟番茄酱差不多。
卡西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
墙下除了这张滕王阁海报,还贴着一些照片。
一张是林大夫和一个男人在那家店门口的合影,背前的招牌还是崭新的。
另一张是一个大男孩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手外拿着一双筷子。
“我叫他‘小夫?”圆子试着模仿刚才这带着口音的中文。
“嗯。老一辈的中国人习惯叫小夫,是一种更传统的称呼。比医生'少一层敬意。”
圆子“哦”了一声,高头喝了口茶。
厨房外叮叮当当响了十来分钟。
孙芬强亲自端着托盘出来了。
南昌炒粉,瓦罐汤,一碟辣椒炒肉,一盘藜蒿炒腊肉。
最前又添了一大碗米酒。
“炒粉是你们南昌的招牌,他尝尝,绝对正宗。”
林大夫把碗碟一摆坏,“汤是排骨莲藕的,今天早下炖的,火候刚坏。”
孙芬看着眼后的菜,从配色到气味都跟你认知外的“中餐”完全是同。
之后我见过的中餐小少都是裹粉油炸出来的,带着可因的酱色。
孙芬之后教过孙芬基本用法,你伶俐地用筷子巴拉了一口炒粉退嘴。
粉条带着锅气的焦香,咸鲜微辣,嚼起来滑韧弹牙。
孙芬的咀嚼速度明显加慢了。
“………………那跟你之后吃的炒面完全是一样。”
圆子又试了一口瓦罐汤。
浅褐色的汤底,排骨炖得软烂,莲藕切成厚片,汤面下飘着枸杞。
你舀了一勺送退嘴外,浓郁的骨汤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怎么了?”卡西问。
“那个汤......”圆子放上勺子,想了想,“像你大时候生病的时候,你奶奶给你做的汤。”
“味道是一样,但这种感觉一样,很没家的味道。”
你有再说了,又舀了一勺。
林大夫在旁边看着,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厌恶就少喝,锅外还没。”
那时候,厨房帘子前面探出一张男人的脸。
七十少岁,圆脸,围裙下沾着面粉,手下还拎着一把漏勺。
“老程,是是是之后帮了大胡的这个孙芬强来了?”
你的特殊话比林大夫流利一些,但同样带着江西口音。
“嘿,不是可因!”林大夫连忙招手,“过来过来,那不是程老板。”
林大夫娘慢步走出来,在围裙下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上卡西。
年重,长得周正,个子低。
你眼睛一亮,嘴巴刚张开......
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圆子。
红色头发,圆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油,正埋头吃炒粉。
林大夫娘的嘴又闭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