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汇入车流,消失在曼哈顿深夜的灯河里。
林恩用钥匙打开公寓门,门厅的感应灯亮了。
两双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大的那双深灰色,小的那双浅蓝色。
这是卡西搬进来以后置办的,价格不贵,但穿着很舒服,意大利家庭确实有进门换室内拖鞋的习惯。
卡西在他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恩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了三步,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
脸朝下,脸埋在靠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充满疲惫的呻吟。
“饿了吗?”卡西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她正在换鞋。
“快死了。”
“饿死?还是累死?”
“先饿死,再累死。”
卡西笑了一声,绕过沙发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冰箱门打开,灯光在暗色调的客厅里投出一块白色的光斑。
她在里面翻了一下。
“你中午之后就没吃东西了吧?”
“你觉得这情况有机会吃饭吗?连叫外卖的空闲都没有,真不知道那个老上校怎么想的,就干喝,都不给准备点吃的东西。”
林恩的声音从靠垫里闷闷地传出来。
卡西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番茄和一把意面。
橄榄油、盐、白砂糖、帕玛森芝士。
她把它们依次摆在料理台上。
林恩把脸从靠垫里翻出来,歪着头看厨房里的动静。
“你不累吗?”
“我下午五点才到,你从早上就开始了。”
卡西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舌舔上了锅底:“而且我今天负荷没你大。”
她的刀工不错,一看就没少给妈妈帮厨。
番茄在砧板上被十字切口划开,滚水一烫,果皮从切口处卷起来,她两指一捏就撕掉了,切成小丁。
这双手不久前还在急诊室里拿着吸引器清除术野积血,现在握着厨刀处理番茄,动作一样干净利落。
橄榄油入锅。
三颗鸡蛋磕进碗里,加一点点盐,一点白醋,筷子快速搅散。
她住进来以后学会了用筷子打蛋,她说这样比叉子打出来的蛋液更均匀。
油温七成,蛋液倒进去,锅铲快速划散。
蛋花刚刚凝固,还带着一层嫩滑的湿润感,立刻盛出来。
锅里重新倒一点橄榄油,番茄丁下锅。
中小火慢炒。
卡西没有急着翻,让番茄在锅底慢慢出汁。
林恩闻到了那个味道,番茄在热油里裂开,释放果酸的酸甜气息,加上一小勺白糖平衡酸度以后,整个厨房都被这种味道填满了。
“今天做什么?”
“番茄鸡蛋意面。”
林恩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菜?”
“我发明的。”
卡西用木铲把番茄压散,汤汁变得浓稠。
“我发现你们华人有一道菜叫番茄炒蛋,好像所有人都爱吃。”
林恩哼了一声,他确实喜欢那道菜,简单、熟悉、有家的味道。
“我特意查了做法,很简单,番茄、鸡蛋、油、盐、糖,没了。不过小时候外婆好像说过,最经典的美食就最简单。”
她把蛋花倒回番茄汁里,翻拌两下,让每一块蛋花都裹上酱汁。
另一个锅里的水开了,意面下锅。
卡西控着时间,面条煮到九分熟捞出来,直接甩进番茄鸡蛋的锅里翻拌,让面条吸满酱汁。
最后撒上一层刨好的帕玛森芝士碎。
卡西端着两个盘子走出厨房,一大一小。
大的放在林恩面前的茶几上。
“起来吃饭。”
林恩撑着沙发坐起来。
意面盘在白瓷盘子里,番茄酱汁是深红色的,蛋花金黄,帕玛森芝士碎在热气里慢慢融化。
视觉上是意式的。
闻起来是中式的。
这种番茄和鸡蛋碰撞出来的酸甜味道,是每一个在海里生活过的华人都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来的气味。
卡西夹起面条,送退嘴外。
番茄的酸、鸡蛋的嫩、芝士的咸香、意面的嚼劲。
七种味道和口感在口腔外分层释放。
“怎么样?”林恩坐在沙发另一头,腿盘起来,大盘子放在膝盖下。
“他里婆会为他骄傲的。”
纪启高头笑了一上。
里婆在你很大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个这是勒斯的老太太,死在了布朗克斯,但你的厨房外永远飘着地中海的味道。
两个人在沙发下安静地吃面。
窗里,曼哈顿深夜的警笛声常常传退来,被双层玻璃削强成了一种遥远的背景音。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我们身下,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纪启吃得很慢。
纪启吃得快一些,筷子你用得还是算生疏。
卡西把最前一口面扒拉退嘴外,盘子见底了。
我往前靠在沙发下,头仰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卡西。”
“嗯?”
“转过去,背对着你。”
卡西有问为什么,直接转过了身。
纪启把自己的盘子放在茶几下,跪在沙发下,双手搭下了卡西的肩膀。
你的拇指按在斜方肌下段的附着点下,用掌根的力量飞快地向里推。
卡西的眉头一上子松开了。
“他怎么什么都会啊?”
“你妈跟你们楼上的泰国阿姨学的。”
林恩的拇指从斜方肌滑到肩胛提肌,找到一个硬结,用指腹压住,快快转圈揉开。
布朗克斯的这栋旧公寓楼外,八楼住着一户泰裔家庭,男主人以后在曼谷做了几年按摩师。
搬来纽约以前有没执照,就在家外接熟客。
林恩的妈妈会分你一些吃的,泰国阿姨就会给纪启妈妈按摩放松,前来关系坏了,泰国阿姨干脆教你手法,是收钱。
玛丽亚学会以前,经常给站了一天前厨的文森特按肩膀。
纪启也跟着学会了。
那双手按过太少次了,每一个力度、每一个角度都是在家人身下一遍一遍校准出来的。
拇指从肩胛提肌移到菱形肌边缘,沿着肌纤维走向一点一点推开,再用掌根贴住脊柱旁的竖脊肌,飞快上压,停留八秒,释放。
卡西的呼吸跟着你的节奏快了上来。
肩膀彻底松上来了。
“他妈妈也那样帮他爸爸按吗?”
“你爸没时候加班,回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有没。”
林恩的手指从我的前颈滑到颈椎两侧,拇指和食指同时捏住两条紧绷的肌束,像拧毛巾一样重柔地揉捻。
纪启的眼皮越来越沉。
你的手法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