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杨氏公布的两部功法,外界正是最喧嚣的时候。
那两块石碑,很短时间内就成为了全国乃至全球最受瞩目的东西。
照片、视频、文字、话题。
热烈讨论,各自修习,好不热闹。
有人说...
邱菁瘫坐在铁床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觉得冷。
不是牢房里那种阴湿的寒气,而是从骨髓里泛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像当年在诡界雪山深处,锦衣将军咳着血把木牌塞进她手里时,那截枯槁手指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誓缚”……他们怎么知道?
这不该是只有阴司嫡系才掌握的秘术!连摄政府的密探档案里都只记载着“邱氏擅控诡,手段诡谲”,绝无可能写出“誓缚”二字!更不可能知道她体内那只食发诡,是以自己三缕本命发丝为引、以七十二名叛徒头颅为祭才勉强镇压下来的活体枷锁!
可刚才那个穿黑裙的少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随口点了她的死穴。
邱菁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纹路,形如盘发之髻,正是誓缚初成时烙下的第一道印痕。她曾以为此生再无人能辨识此纹,因为连镜诡复刻时都刻意模糊了这部分细节,唯恐泄露根源。
可杨申方才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她耳后一寸,便垂眸轻笑:“食发诡?倒挺会挑寄主。”
他甚至没用神识探查。
就像看见一只蚂蚁爬过窗台,顺口说了句“这蚁腿有点弯”。
邱菁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知道了誓缚。
是他们……根本不需要知道。
因为他们早就见过比誓缚更野蛮、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控制方式。
比如曹薇召出的那个“伪杨申”。
比如杨申自己周身缠绕的金红雷火,竟能在御空时撕裂空气,留下叠澜状的残光轨迹——那不是功法自然衍化,那是意志对天地规则的强行覆盖!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牢房石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自门缝蜿蜒而入,贴着地面游走,最终停在她左脚踝三寸处,轻轻震颤了一下。
像蛇吐信。
像剑鸣鞘。
像某种古老契约的起始符。
邱菁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不是阵法残留,也不是灵力波动——这是“标记”。
是武道意志主动投射出的、带有绝对优先级的锚点,哪怕她此刻神魂俱疲、气血枯竭,只要那金线还在,她逃到苍蓝星另一端,也会被一眼揪出。
而它出现的方式,和锦衣卫当年追捕叛徒时用的“影钉术”,竟有八分神似……却又高出不止一个维度。
影钉术需七人结阵、焚香祷告、以心头血绘符三日方可施放,且极易被高阶诡气冲散;而这道金线,无声无息,不耗灵气,不扰神魂,仿佛只是杨申呼吸之间,顺手拨动了一根不存在的琴弦。
“他不是修士……”
邱菁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徐竹站在杨申身后半步,指尖捻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正将邱菁方才暴起时散逸的一缕诡气封入其中。闻言歪了歪头:“嗯?”
“他是武者。”邱菁盯着那金线,一字一顿,“但又不只是武者。”
徐竹眨眨眼,把玉片收进袖中:“哦。那当然啦。我家申哥可是‘长生仙族系统’认证过的唯一绑定宿主呢。”
“长生……仙族?”
邱菁皱眉。
这个词她从未听过。诡界没有“仙族”概念,只有“皇脉”“道裔”“巫祝”三类超凡传承;苍蓝星她虽只待了三天,但也听东瀛兵卒提过“修真世家”“丹鼎宗”“符箓盟”,却从无“仙族”之称。
“不是宗门,也不是血脉。”徐竹忽然凑近半寸,压低声音,“是……系统。”
邱菁:“……?”
“就是那种。”徐竹比划了一下,像在调试一块看不见的面板,“滴一声,跳出个光幕,任务栏、属性栏、技能树、背包格子,全都有。还能自动翻译古籍、校准灵力流速、实时分析敌人弱点……上次我家申哥用它解析《五行雷部正法》第三重雷纹,只花了两小时,比藏武园长老院推演七天还准。”
邱菁沉默良久,忽然问:“……能导出‘誓缚’的完整演算模型么?”
徐竹一愣,随即笑开:“哎呀,这个不行哦。系统权限不够。誓缚属于‘诡界原生禁忌术式’,归类在【不可解析-高危污染源】条目下,连查看都会触发反噬警告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点邱菁额角:“不过——你要是愿意签一份《苍蓝星临时居留与技术共享协议》,系统就能给你开个白名单权限,允许你在限定范围内调阅《观玉法》《四九玄功》基础篇,还有……”
她忽然伸手,从邱菁发间精准拔下一根灰白断发。
那发丝离体刹那,竟在半空微微扭曲,显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是誓缚最核心的“缚丝”。
“——还能帮你把这根缚丝,炼成一枚‘定魄簪’。”徐竹托着那截发丝,笑意清亮,“戴上它,食发诡十年内不会反噬,你也能真正睡个安稳觉。”
邱菁怔住。
她曾为压制食发诡,三年未合眼。每次闭目,眼前都是无数黑发蠕动翻卷,耳畔全是咀嚼声、吞咽声、指甲刮擦颅骨的刺啦声……她靠剜肉放血保持清醒,靠割舌刺喉维持理智,靠把匕首插进大腿维持站立。
安稳觉?
她连“安稳”两个字,都已经忘记怎么写了。
杨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牢房的阴影都凝滞了一瞬:“你不是想回大明。”
邱菁猛地抬头。
“你不是想光复正统。”
杨申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石砖无声龟裂,裂纹如墨迹般迅速晕染开去,却不见一丝尘埃扬起。
“你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他直视邱菁双眼,瞳仁深处似有雷火流转:“开门诡骗了锦衣将军五十年,又骗了你们阴司两百年。它为什么醒?为什么选那时醒?为什么偏偏送你们来苍蓝星?”
邱菁喉头滚动,没说话。
但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襟——那里缝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铜牌,背面刻着“阴司·永守”四字,正面却是空白。
那是锦衣将军临终前咬破手指写下的最后一道密令:若遇真主,可呈此牌,叩首三拜,尽述前事,余皆听裁。
她一直不敢拿出来。
怕是幻觉。
怕是陷阱。
怕这二百三十年的孤守,到最后只换来一句“你们搞错了”。
可现在,杨申说出了“真主”二字。
不是“仙君”,不是“前辈”,不是“上使”。
是“真主”。
和锦衣将军手书里一模一样的用词。
邱菁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上冰冷铁床边缘,发出沉闷一响。
“阴司第七代执钥人邱菁……叩见真主。”
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愿献阴司全部典籍、所有诡谱、三十七具诡尸标本,以及……镜诡本体之坐标。”
杨申没扶她。
也没应声。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上。
下一瞬,整座藏武园地下牢房的灯火齐齐熄灭。
并非黑暗降临,而是光源本身被抽离——火把焰心塌缩成针尖一点,油灯灯芯平滑断裂,就连镶嵌在石壁中的夜光萤石,也尽数褪去微光,化作灰白石粒。
唯有杨申掌心,浮起一团拳头大小的“光”。
那不是火,不是电,不是任何已知灵力形态。
它像一颗被剥去外壳的太阳内核,表面翻涌着液态金红,内部却透出幽邃紫意,边缘不断析出细碎雷芒,噼啪轻响,每一道都映照出不同画面:
——锦衣将军在雪洞中咳血写书,墨迹未干,指尖已冻成青紫;
——邱菁单膝跪在诡界皇陵地宫,面前悬浮七面青铜镜,每一面都映出不同年代的自己,最老那一面里,她白发如雪,手中铜牌早已锈蚀斑斑;
——镜诡本体蜷缩在诡界最北冰渊裂缝深处,通体如水银流动,表面不断浮现出开门诡嬉笑的脸,又迅速被无数破碎镜面切割、吞噬、重组……
光团缓缓旋转,映照出的不是过去,而是“可能”。
是如果邱菁没签协议,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
是如果她拒签,三个月后食发诡彻底失控,将整个藏武园拖入发冢幻境的惨状;
是如果她现在转身逃走,会在飞出江淮省界前,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金红雷火劈成焦炭——而劈下那一击的人,正站在她身后,抱着臂,晃着小腿,笑嘻嘻地说:“哎呀,协议过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