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令一出,全场哗然。
火器司?这名字听着新鲜,可谁都知道,这是实打实的亲军核心!
林舟怔住,忙单膝跪地:“末将……末将不敢居功!此策乃程先生所授,图纸乃章瑶所绘,引线乃陆游所试,炸点乃岳雷所勘——末将不过执鞭驱策,何德何能……”
“程先生远在汴梁,章瑶是女流之身,陆游是文吏,岳雷是我亲子。”岳飞打断他,目光灼灼,“而你是林舟,是亲手将火药埋进敌人墙根的人,是你让背嵬军的刀,第一次真正劈开了石头——这功,你不领,谁领?”
林舟喉头一哽,再难言语,只重重叩首:“末将……谢岳帅厚恩!末将誓死不负此职!”
岳飞伸手将他扶起,手掌宽厚有力,拍了拍他肩甲:“起来。别跪着说话。咱们的仗,才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北门方向——那里,残破的城墙缺口尚未清理,断壁颓垣之上,竟已有几株野草顶开碎石,探出嫩绿的新芽,在暴雨初歇的微光中,轻轻摇曳。
“襄阳既复,下一步便是邓州。”岳飞声音渐冷,“邓州守将王俊,当年在朱仙镇递过密信,说我岳家军‘跋扈难制’,又在我班师途中,故意拖延粮秣三日——此人,该清了。”
岳雷抱拳:“儿愿为先锋!”
“不。”岳飞摇头,“你留守襄阳,整训新军,肃清余党。邓州……我亲自去。”
众人一愣。
林舟脱口而出:“岳帅!您刚……”
“刚什么?”岳飞侧眸一笑,那笑容凛冽如霜,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从容,“刚活过来?刚重掌兵权?刚炸开一座城?林舟,你可知我为何要等这一百二十七日?不是等火药,不是等夜视仪,是在等一个确凿无疑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游、章瑶、卫嘉,最后落回林舟脸上:
“等临安城中,赵构亲手赐死秦桧的那一日。”
空气骤然一滞。
陆游脸色霎时惨白,章瑶手指微颤,卫嘉更是后退半步,脊背抵上旗杆,冷汗浸透内衫。
“秦……秦相公?”陆游声音发哑,“他……他还活着?”
“活着。”岳飞轻声道,“但活得比死还难。他已被削去一切官职,囚于西湖畔一座竹屋之内,身边只有两个聋哑老仆,每日食粗粝米粥,饮井水,抄《孝经》三百遍。赵构派了十八道密探日夜监视,不准他见任何人,不准他写一字一画,连窗外一棵梅树,都被砍去了三根主枝。”
他沉默片刻,雨丝斜斜飘来,落在眉间,未拭。
“我收到密报,就在昨夜。秦桧咳血三升,吐在《孝经》第廿六页上,墨迹混着血渍,洇开一片暗红,像一朵将死的梅花。”
校场上鸦雀无声。
唯有远处断墙缝隙里,一只蟋蟀忽然鸣叫起来,短促、清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倔强。
岳飞缓缓拔出腰间长剑——不是那柄镶金嵌玉的御赐宝剑,而是他随身佩戴多年、剑鞘斑驳、刃口微缺的旧剑。他将剑尖朝下,轻轻插入泥中,剑身嗡鸣不止,震得周围水洼泛起细密涟漪。
“诸位。”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畔,“自今日起,世上再无岳家军。”
众人愕然。
“有的,只是‘岳’字旗下,一支为国而战、为民而战、为这万里山河、千载文脉而战的——宋军。”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束天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云层,斜斜照在校场中央那面刚刚升起的岳字大旗之上。金线绣成的“岳”字,在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熔金铸就,灼灼燃烧。
旗角猎猎,卷起一阵潮湿的风。
风里裹着泥土腥气、硝烟余味、新蒸白面的微甜,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野草破土时散发的清冽气息。
林舟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忽然想起昨夜爆炸前,他站在营帐外看星星时,小娥仰躺在汴河滩上说的那句话——
“也不知哥哥和林哥哥在做什么。”
那时他正握着引爆箱,手心全是汗。
此刻,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尖,又抬眼望向那面在风中翻飞的旗帜,终于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
只是隔着山河万里,隔着百年光阴,隔着一场轰然炸开的惊雷与烈火。
而此刻,雷声已歇,火光未熄。
路,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