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还破烂着,人都还居无定所,硕大的澡堂子就弄好了,那头焦炭窑滚滚的浓烟往上冒,这头便有热水从另一个口子里不断流出。
“我管你三七二十一,吃饭都给我放一边,先全给老子洗澡先,你们他妈的臭死了...
夜风卷着干草碎屑掠过营地边缘,篝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火星,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坠入尘埃。林舟躺在保障车医疗舱的窄床上,眼皮半阖,左手插着留置针,右手拇指无意识划着手机屏幕——刚刷完一条“北宋汴京夜市复原图”的短视频,画面里灯笼如河、酒旗招展,糖糕摊前蒸气氤氲,一队胡商牵着骆驼缓步而过,驼铃轻响,仿佛隔着八百年光阴,仍能听见那点温热的人间烟火气。
他指尖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
“又看汴京?”护士小妹儿端着记录板凑近,马尾辫梢扫过他手背,“你这都看了十七遍了。”
“第十八遍。”林舟把手机倒扣在胸口,声音有点哑,“我昨儿梦里还走丢在州桥南街,找不着张择端画里那家卖乳酪的铺子,问人,人家说‘郎君莫慌,乳酪早改叫奶酥了,今儿新出桂花味’……醒来发现枕头上全是汗。”
小妹儿噗嗤笑出声:“你这梦比我们组写的穿越参数模型还细。”
话音未落,舱门滑开,赵昚探进半个身子,发梢沾着露水,衣领微敞,手里拎着个粗陶罐。“刚从红菱那儿顺来的。”他晃了晃罐子,里头液体晃荡有声,“她说这是金国上京府窖藏二十年的松子酒,用冻梨汁勾的,喝一口舌头能打结。”
林舟坐直了些,却没伸手:“她肯给你?”
“我说‘若酒里掺了砒霜,我当场暴毙,郡主便再不必替你遮掩私运盐铁的事’。”赵昚眨了下眼,笑意不达眼底,“她就把罐子塞我手里,还附赠一句‘你宋人果然心黑如墨’。”
林舟接过罐子,拔塞闻了闻——清冽中裹着一丝冷甜,果香底下浮着极淡的松脂气,确是好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滑喉而下,舌尖微麻,后劲却温厚绵长,像初春解冻的江流,无声冲开淤塞已久的脉络。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那团沉甸甸的郁气,竟真被这口酒烫开一道缝隙。
“你真信她敢下毒?”小妹儿皱眉。
“她不敢。”林舟把罐子递给赵昚,“但红菱敢拿毒药当调味料使。上回烤羊肉,她往撒盐的陶罐里倒了半勺乌头粉,说‘提鲜’。羊蹄舔了一口,当场抽搐吐白沫,还是我翻急救手册才救回来。”
赵昚笑着接罐,又饮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可你猜怎么着?羊蹄醒了第一句话是‘郡主下次腌肉,能否少放三钱乌头?咸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笑声撞在金属舱壁上,嗡嗡作响。小妹儿摇头叹气,转身去调监护仪参数,白大褂下摆扫过林舟脚踝,凉丝丝的。
就在此时,舱内灯光骤然频闪三次,继而稳定成幽蓝微光。头顶广播响起理科组小登刻意压低的电子合成音:“紧急插播——铀矿样本二次辐照分析完成。结论:非天然富集,含人工提纯痕迹。推断:北金境内存在原始核素分离工坊,位置指向长白山北麓,坐标误差±15公里。重复,长白山北麓。”
林舟脸上的笑意僵住,手指无意识抠进陶罐粗糙的釉面里。
赵昚缓缓放下酒罐,指节发白。
“人工提纯?”林舟声音干涩,“他们拿什么提?水银?醋?还是……”他猛地抬眼,“青铜坩埚?”
“都不是。”小登的声音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是‘汞齐法’改良版。他们在熔炼铜锡合金时,混入特定比例的铅铋共晶混合物,在真空石英管内反复蒸馏——数据模型显示,此法虽效率极低,但每处理百吨矿石,可得高纯铀0.3克。十年,足够造一枚脏弹。”
舱内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秒针在敲击耳膜。
林舟盯着自己左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忽然想起完颜亮召见他那日,皇帝案几旁那只鎏金熏炉——炉盖镂空处雕着十二生肖,其中寅虎双目嵌的,正是两粒指甲盖大小的翠绿琉璃。当时他只觉匠艺精绝,此刻却胃里翻搅,喉头泛起铁锈味。
“长白山……”赵昚喃喃道,“太祖起兵之地。阿骨打当年就在那片林子里,用桦树皮裹着冻肉,教部众用鹿筋搓弓弦。”
“所以他们不是在炼丹。”林舟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印深陷掌心,“是在复刻太祖的‘冰弓’传说——用最冷的石头,淬最烈的火,射穿所有挡路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