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清馥殿外,松柏森然,石阶被晨光晒得微温,却压不住空气里浮动的药气与艾烟。朱载圳踏进殿门时,蓝道行已率众道士肃立于丹墀之下,青衫拂地,袖角垂落如云,手中玉圭、铜铃、桃木剑皆按玄门规制列齐,连香炉中三炷降真香燃出的青烟都笔直如线,一丝不颤。
他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径直走向主位——那本该是陆炳监醮之座,如今空着,案上铺开一卷《太上洞玄灵宝高上玉皇本行集经》,墨迹犹新,页边还沾着一点朱砂未干。
“蓝真人。”朱载圳声音不高,却令满殿香火都似静了一瞬,“父皇命陆炳总领玄事,可今日他尚未至,这‘恭请道号’四字,究竟当如何解?”
蓝道行垂眸,长须微动:“殿下明鉴,道号非人所授,乃天所赐。须择吉日、设九层坛、诵三十六部真经、焚七十二道飞章,再由高功步罡踏斗,以心印符,引北斗七元之光,叩问紫微垣中天帝玉敕——此非朝夕可成,更非一人可决。”
“那便是说,”朱载圳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若陆炳不来,坛便起不得,章便焚不得,天帝玉敕……也就落不下来?”
殿内鸦雀无声。几个年轻道士悄悄抬眼,见景王面上无怒无笑,唯有一双眼睛沉得像永寿宫后那口古井,倒映着香火,却不映人影。
蓝道行缓缓抬袖,袖口露出半截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如山脊:“殿下所言极是。然贫道亦闻,圣上风疾初发,神思偶滞,若强令其持符诵咒,恐伤元神。故前三日,贫道已遣弟子往武当、龙虎、茅山三处祖庭,各取一匣‘太乙救苦天尊血书真符’并‘九老仙都君印’拓片,今晨刚至。若殿下允准,可暂代陆炳之职,以三符为引,以三印为信,先启坛基。”
朱载圳眉峰微动。
血书真符?那需道士割臂沥血,以朱砂混自身精血书就,每一道符成,施术者必元气大损,三地同取,等同三名高功废去十年道行。
九老仙都君印?此印只存于三山祖庭密室,百年不开,开则必有大劫——传言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前,龙虎山便曾启过一次。
他忽然笑了:“真人好算计。既知圣上神思滞涩,又何必再劳三山高功割血焚符?不如……直接请陆炳来,让他当着父皇面,亲手把这三匣符印供上丹陛,让天帝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替天行道的人。”
蓝道行面色不变,只将拂尘横于胸前,低声道:“殿下慎言。天道幽微,非人力可测。贫道只依科仪行事,不敢僭越。”
“科仪?”朱载圳起身,缓步踱至殿角一座青铜博山炉前,伸手探了探炉腹——滚烫。“这炉子烧了三天三夜,香灰积了半尺厚,可炉底火炭,却是昨夜新添的冷炭。真人,您这科仪,烧的是香,还是人心?”
蓝道行终于抬头,目光第一次直视朱载圳:“殿下既知冷炭,可知为何不用旧炭?因旧炭余烬未尽,火性不纯,易生烟瘴,扰清虚之气。圣上风疾在脑,最忌浊气上冲。故贫道宁肯费力重燃,亦不敢用残灰余热——此非欺瞒,实为护圣。”
朱载圳凝视他良久,忽而颔首:“真人忠心,本王记下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袍角扫过门槛时顿了顿:“传本王令:即刻调拨西苑尚膳监库银三千两,专供清馥殿采办香料、法器、素斋;另拨内府营兵丁五十名,不分昼夜巡守丹墀四周三十步内,凡有闲杂人等靠近,无论品级,格杀勿论——本王要的,是清静,不是死寂。”
门外侍立的内侍应诺而去。蓝道行却未松气,反将拂尘攥得更紧。他知道,这五十名兵丁,表面护坛,实为监醮。景王要的不是香火清净,而是把整个西苑玄事,变成他眼皮底下的一盘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陆炳便到了。
他未穿蟒服,只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绣春刀,靴底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从京营马场一路策马狂奔而来。入殿未及行礼,先抬眼扫过朱载圳,又扫过蓝道行,最后目光落在那三只檀木匣上,瞳孔骤然一缩。
“殿下。”陆炳单膝点地,声如金铁相击,“臣接旨即赴,未敢迟延。”
朱载圳亲手扶他起身:“陆伯父何必多礼?父皇既将玄事托付于你,你便是这西苑第一重臣。来,且看这三匣符印——蓝真人说,需你亲手奉上丹陛,才合天道。”
陆炳未答,只盯着那三只匣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认得。武当山的符匣漆皮上有道细微裂痕,是去年他遣心腹送去的密函所留压痕;龙虎山的匣角镶着半粒琥珀,是他幼子周岁时,张天师亲赐的护身符;茅山那匣底部,还刻着一个极小的“炳”字,是他十五岁随父入山学道时,偷偷刻下的。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祖庭秘传,全是陆家暗布三山三十年的伏线。
他抬手,指尖悬在匣盖上方寸许,却迟迟未掀:“殿下,三符同启,必有血光。若圣上龙体未复,见此凶兆……”
“所以才要你来启。”朱载圳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陆伯父,你信天道,还是信父皇?”
陆炳猛地抬头。
朱载圳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父皇若信天道,就不会在病中急召你总领玄事;若不信天道,更不会让你亲手捧这三匣血符。你启,是奉旨;你不启,是违命。天道在上,父皇在下,中间站着的,是你陆炳。”
殿内烛火“噼啪”一爆。
陆炳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半分犹豫。他双手捧起武当符匣,指尖用力,匣盖“咔”一声弹开——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扑鼻,匣中只静静卧着一张素笺,墨字淋漓:
【陆氏世守玄枢,代代忠谨。今陛下风疾,非药石可医,唯诚可感天。三符已验,三印已备,然天意未彰,尚需一物为引——陆炳之子,年十七,可充‘赤子祭’,登坛焚表,以纯阳之身,承天降之瑞。】
陆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青铜博山炉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朱载圳却早有预料,伸手稳稳扶住他肘弯:“陆伯父,令郎俊秀聪颖,本王见过三次。他若登坛,便是大明第一少年高功,将来封真人、赐紫衣、掌天下道教,指日可待。”
“殿下……”陆炳声音嘶哑如破鼓,“犬子……尚在读书。”
“读书?”朱载圳微笑,“读什么书?读《孝经》?读《礼记》?还是读《大明律》里‘谋逆者,夷三族’那一段?”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殿外澄澈蓝天:“陆伯父,你我都知道,父皇这风疾来得蹊跷。太医院诊脉,说脉象如丝如缕,分明是肝阳暴亢、痰瘀阻窍;可李成安扎针,却说经络逆行,似有外邪侵入。昨日顺天府报,通州码头运来一批‘南洋奇药’,说是暹罗国进贡,可押运官文书里写的,却是福建海商私货,签押之人……姓王。”
陆炳脸色瞬间惨白。
王——王金。那个此刻正跪在永寿宫偏殿,替嘉靖舔舐嘴角药渍的道士。
朱载圳没回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陆炳双膝砸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