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清馥殿外,松柏森然,枝干虬曲如铁,却在春末的暖阳里透出几分枯槁之气。朱载圳踏进殿门时,脚下青砖沁着凉意,檐角铜铃无声,连风都似被抽去了声息。殿内香雾缭绕,不是平日供奉玄修所用的龙涎沉水,而是混着药气的苦艾与檀灰,沉甸甸压得人喉头发紧。
蓝道行正跪坐在丹炉前,身着绛紫道袍,袖口已磨出毛边,手指捻着三支未燃的线香,指尖微微发颤。见景王入内,他不敢起身,只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声音低哑:“贫道……恭迎殿下。”
朱载圳没应声,径直走到炉前,目光扫过丹炉腹壁——那上面新镌了一行小篆:“戊午春·奉敕重炼·永寿宫监制”。炉口边缘尚有未拭净的黑渍,是昨夜炼丹时溅出的丹渣,焦糊味混在药气里,刺鼻而滞重。
“陆炳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角两个侍立的小道士齐齐一抖。
“陆大人……刚从永寿宫出来,此刻正在后苑与王金、陶仲文几位真人商议醮坛方位。”蓝道行仍伏着,脊背绷得笔直,“圣上旨意,大醮须于七日后开坛,三昼夜不辍,九坛九醮,焚表万通,务求天心垂悯。”
朱载圳弯腰,拾起炉边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硫磺与硝石腥气扑面而来。他用指甲挑出一点暗红粉末,在指腹碾开——颗粒粗粝,色泽不匀,掺着细碎的朱砂渣与疑似骨粉的灰白碎屑。
“这便是‘九转还丹’?”
蓝道行喉结滚动,未答。
朱载圳将罐子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踱至窗下。窗外一株老槐,枝头新叶稀疏,树干上钉着三枚铜钉,钉帽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去年冬至,嘉靖亲自主持“钉魂镇邪”之仪时所留。如今钉痕犹在,树皮却已悄然裂开数道深缝,渗出暗红汁液,像凝固的血。
“蓝真人,”他忽然停步,背对着道人,“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殿下,二十七年零四个月。”
“二十七年……”朱载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替父皇炼过多少炉丹?”
“……三百二十六炉。”
“可有一炉,真正治好了谁的病?”
蓝道行猛地抬头,额上青筋跳动,却终究垂眸:“贫道……只奉天命,不敢问效。”
“好一个不敢问效。”朱载圳终于转身,目光如刀,“那我问你,若今日炉中丹成,父皇服下后吐血昏厥,你待如何?”
道人浑身一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朱载圳不再看他,抬步向殿外走,袍角掠过青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尘烟:“传话给陆炳——本王明日卯时,亲赴西苑校场,检阅内府营操演。他若不到,便让锦衣卫把他的蟒袍、腰牌、佩剑,一并送到裕王府去。”
话音落,殿内死寂。蓝道行伏地不起,额头汗珠滴落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朱载圳走出清馥殿,日头已斜,光晕染得西苑宫墙泛出陈旧的赭红。他未乘轿,徒步沿夹道而行,两侧松影婆娑,投在青石路上如墨痕蜿蜒。身后随侍太监屏息跟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转过一道月洞门,忽见前方甬道上,一人正缓步而行。玄色直裰,素纱幞头,腰间悬一枚青玉环佩,行走间玉声清越,竟压过了松涛。正是徐阶。
朱载圳脚步未停,只略略颔首。徐阶亦驻足,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云:“殿下。”
“徐阁老。”朱载圳止步,目光掠过对方袖口——那里沾着几点新鲜墨迹,显是刚从内阁出来,未曾更衣,“您这身打扮,倒不像去值宿,倒像去吊丧。”
徐阶神色不动,只将手拢入袖中,掩住那点墨痕:“臣确是刚自裕王府归来。殿下可知,裕王今晨寅时,在灵前绝食。”
朱载圳眉峰微蹙:“绝食?”
“非是饿毙之绝,而是以断食明志。”徐阶声音平静如古井,“自昨夜圈禁旨下,裕王即命撤去一切荤腥,唯饮清水,日诵《金刚经》三百遍。赵成劝他进食,他只道:‘母妃未得哀荣,儿何敢饱食?’又言:‘高师傅信中教我忍,我忍;教我退,我退。然孝子之心,岂能尽付于忍退之间?若终不能为母争得一字追封,纵活百年,亦不如早随母去。’”
朱载圳默然片刻,忽问:“高拱呢?”
“高拱昨夜闭门谢客,今晨已递辞表,称‘才力不济,不堪重任’,请乞骸骨归里。”
“辞表可准?”
“尚未批红。”徐阶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但严嵩今日辰时,已亲赴礼部,命将康妃丧仪规制再削一等——撤除所有纸扎冥器,陵冢尺寸缩为嫔位之半,且不许刻‘康’字碑文,仅书‘杜氏之墓’四字。”
朱载圳唇角牵起一丝冷笑:“杜氏之墓……好,好得很。”
徐阶垂眸:“殿下,臣斗胆问一句——若圣上……真有不测,裕王圈禁,朝野震动,储位悬虚,殿下以为,当以何策安天下?”
风忽起,卷起道旁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朱载圳靴面上。他低头看着那枯叶,良久,才缓缓开口:“徐阁老,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曾读过《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