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九月下旬,妫州川原。
朔风一日肃过一日。
妫州川原上的军帐仍旧沿着桑干水两岸铺开,白日里旌旗遮野,夜里火光连营,远远望去,真如一座忽然从草地上长出来的胡汉大城。
若只看这场面,谁都要说一句,幽州军势煌煌正盛。
番汉十万,诸部来朝,银葫芦、经略、威武、清夷诸军皆在,奚人、契丹、辽东、辽西杂部亦环列大营之外。
马群漫于野,牛羊遍天地,鼓角不间,日暮不息。
可同样的壮气落在明眼人眼里,却别有一番担忧滋味在心头。
韩梦殷便是如此。
他是幽都府文学,本该是个清词之臣,可在和吴藩贸易的时候,因为缺乏雅正之士作为牌面,便将韩梦殷转为度支判,负责吴藩贸易事宜。
而没想到韩梦殷竟对此颇有天赋,对数字尤为敏感,很快就成长为了幕府内精熟此道的专才。
这种人在幽州平日里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在战时,其地位就急速上升。
韩梦殷此时就负责统筹幽州诸军的补给、牧草、仓储,大军真实的耗费情况,幕中少有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他也便成了此时幕中少有的清醒人。
这日清晨,韩梦殷在中军后帐里整理支用文牍。
为了透气,帐篷帘子没有放下,此时一阵北风吹过,余风卷进了帐内,吹得帐内纸薄哗哗翻动。
一片枯黄的叶子也随风落下,正压在韩梦殷焦头烂额的脸上。
韩梦殷伸手把那片叶子拿起来。
叶子很轻,叶脉已经干得发脆,指尖稍稍一捻,便有碎屑落在纸上。
他看了片刻,便将叶子搁到砚台旁边,继续低头看文牍上的数目。
此时大军的补给情况并不理想。
妫州川原虽有牧场,可也禁不住十万胡汉这么吃。
幽州本军六万,哪怕州兵、厢役不按牙军足额给食,每日菜麦支用也已近万斛,豆料、盐酱还要另算。
马匹更麻烦。
北地养马,向来有一句老话,叫:“夏饱、秋肥、冬瘦、春死。”
这话说得粗糙,却是真理。
战马经过一整个夏日的水草滋养,到七八月间,皮下膘脂渐厚,筋骨最健,肺气最足,蹄腕也最有力。
那时候披甲负重、长途奔袭、连日逐敌,皆是全年最好的时候。
尤其幽州、河东这种北方边镇,之所以每到秋高时节便容易大举用兵,正是因为此时人能吃新粮,马能吃好草,天气又不似盛夏蒸人,战马负重行军不易暴汗虚脱,道路也少泥泞,整个外部环境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所以单从用兵之机来说,李匡威选在此时与李克用决战,并不能算错。
错就错在,他们为集结这支大军,从夏末便开始征发诸部,等到十万番汉真聚到妫州川原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这时候,战马当然还在巅峰。
就各营的那些幽州骑军的战马,毛色油亮,脊背圆厚,牵出来时脖颈高昂,鼻中喷白气,一看就晓得能跑能冲。
可凡是不能只看眼前。
此时已是九月末了,北风一日肃过一日,等初霜一下,草的养分就远不是此前能比的。
战马若只靠这些霜草,很快便会掉腰,最后饿得连眼神都发滞,何谈冲锋陷阵?
到了那时,所谓万骑,仍然是万骑,可已经不是秋初那支精骑了。
要想让马继续维持这身膘,那就得喂精料。
豆子最好,粟麦次之,谷秆、豆秆、干草又次之。
可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是幽州数万民夫从仓中储备中驮运而来,而一匹战马一日所食草料,少说也要二十斤,若是重骑战马,若还要保持腰力,就还要加豆料。
一匹如此,十匹如此,千匹万匹又如何?
其所费资粮岂止是小数目?就是有仓储也撑不住!
最后还是得一层层催逼下去,让各社各乡出丁打粮来支军,到时候,怕又是破家灭乡了。
更糟的是,如今诸军聚在川原,密度太高了。
这带来了严重的卫生问题,很多战马因为彼此喝了被粪污的河水,出现了不少泄症。
这些病若在小队里还好处置,可在大营里,一匹传一匹,马槽、缰绳、水源、马夫的手,全能过病。
战马若一夜折了十匹,军中还不觉心疼,若一夜折了百匹,那便要惊动军府。
而现在虽然还没多严重,但长此继续下去,一定会出问题的。
这些还只是刚刚开始。
九月下旬尚且如此,若拖到十月,霜风更重,草料更短,马疾更频,到时候战马状态会越来越差。
韩梦殷将军马一事按下,翻过一份,又看下一份。
这是一份关于目前补给运输上来的损耗统计。
这记载了一支从蓟州过来的粮车队,在出发时是三百四十乘,至妫州者三百零七乘,路亡民夫五十一人,逃二十七人,失骡马十六匹。
还有平州送箭十万支,至营者八万七千,余者路上被雨水浸坏,箭羽脱落,不堪用。
檀州草料原报五万束,实到三万九千束,理由是草场已先被威武军所割,后续尚在征发。
以上种种全是后勤之事,甚至一些普通将领都不会放在眼里的琐屑事情。
可在韩梦殷的眼里,这些数字则代表着目前幽州的战争潜力,还能支撑多久这场战事。
而从这些损耗数字来看,幽州情况很不妙。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车轮辚辚之声。
那声音一开始还在远处,渐渐便近了,夹杂着鞭声、骡马喘息声、军吏叫骂声,还有民夫拖着嗓子的应答,直至煊沸盈天。
韩梦殷抬头往外看。
不多时,一个小吏掀帘入内,叉手道:
“韩公,幽州转运粮队到了。度支判官元颢押送至营,说要先见韩公。”
韩梦殷怔了下,随即道: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满脸风尘的中年文吏进了帐。
此人名叫元颢,是幽州幕府度支判官,这一次大征,他便往日于幽州本镇、蓟州、妫州、平州之间转运钱粮,
这一次他便是奉留守幕府度支吕兖之命,押送最新一批军粮来妫州大营。
元颢一进帐,先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又往胡床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公,真是要了命了。”
韩梦殷看他这副狼狈样子,便晓得路上不顺,问道:
“这批粮到了多少?”
元颢苦笑:
“账上写的是粟麦两万斛,豆料三千斛,草束一万八千。可到了营中,只剩一万七千六百余斛,豆料两千四百,草束一万三千不到。”
韩梦殷一听损耗直接去了一成半,当即皱眉:
“从幽州到前线不过二百里里,怎么少了这么多?”
元颢摊手:
“嗨,路上差点就出了事!”
“韩公也晓得,现在粮车从幽州出来,先要凑车,凑不齐车,就抓民车;车不够,就征骡马;骡马不够,就征民。”
“所以粮还没运,州里就被折腾得鸡飞狗跳。”
“然后这一路过来,白日赶路,夜里还要防备盗贼和那些河东游骑,还要防自家民夫逃散。
“路上还遇到了一场雨,最上面一批麦直接就毁了。”
“但这都不是最麻烦的,大雨时,有民夫乘乱逃跑,被押运的队头发现,直接就杀人了,我是好说歹说,才没将那些逃夫都杀光。”
元颢说到这里,压低声音:
“韩公,再这么下去,后头怕是要逼反乡里。”
韩梦殷没有接话,只把刚刚看的损耗簿推给他。
元颢扫了几眼,也是一怔,随后也意识到不仅是他这边如此,各州押运全是这样,损耗太大了。
元颢沉默片刻,忽然道:
“吕公让我带话。”
韩梦殷道:
“请说。”
元颢看了一眼帐外,声音更低:
“幽州、蓟州、平州、植州这几处府仓,账面上还有粮,可许多都是留作入冬赈饥之用的。”
“现在前线一催,下面谁敢说不给?”
“可真要都搬出来,今年冬天怎么办?”
“尤其是种粮。”
“种粮?”
韩梦殷面露疑惑,不明所以。
元颢犹豫了下,还是坦诚说道:
“韩公在前线,不晓得我们后面的艰难。”
“幕府行营的催逼一日甚过一日,后方留守的诸公不敢怠慢,也在倾尽全力筹集。”
“此前各县原本封存的春播种粮,如今因层层摊派下来的征收数字,不得已只能动用。”
“而州县都如此不好过,更不用说乡里百姓了。”
“如今秋粮刚收,幕府才征了正税,后面大战将起,又开始征军粮,前些日行营下发照会,又要征草料,征到现在,甚至连明年下种的粮也要往外掏。”
“这般搜刮,到了明年,不用沙陀打,幽州自己就先饿死人。”
“各州各县都晓得情况,可有什么用呢?大帅作风酷烈,加急催逼是一天三催,谁敢少一斛?”
“大家也要命啊!”
韩梦殷默然不语,晓得这一次节帅真是竭泽而渔,只管现在,不管明日了!
那边,元颢越说越激动
“韩公,不是我说晦气话,咱们幽州以前不是这么难的。”
“前几年和吴藩通市,粮米、茶盐、布匹、铁器往来,虽然让武人们眼红,让那些军头骂南人奸滑,可到底补了咱们多少窟窿?”
“那几年,是真的好过!”
“可现在呢?”
“节帅一怒,封了三会海口的兵粮城,夺了货,赶走了保义军商使。”
“军中上下当时是痛快了,人人分了缴获,觉得白白赚了一笔大的。
“可现在大军一起,果报不就来了?”
元颢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
“节帅身边的那些幸进武人,真是不当人子,就是来祸害咱们幽州的。”
“只晓得眼红南人!”
“也不想想,靠南人,咱们那时候日子能有多好过!光兵粮城一年的税收都能养活大军数月。”
“更不用说还带来了咱们最紧缺的粮食!”
“这东西在乱世中有钱都买不到,人家吴藩卖给咱们,其实说白了就是资助咱们和李克用玩命。”
“如今倒好,咱们李克用还没打呢,先自废臂膀,直接将南人赶跑了,如今再想要大额粮食,从哪里来?”
“不就只能转头刮自家百姓?真是把路活生生走窄了!”
“真是一群竖子!”
元颢说完,便在那边唉声叹气,反倒是韩梦殷没有说话。
因为元颢说得全对啊!
而且就他看来,酿成这番局面,节帅要负最大的责任。
要不是他允许,那些行幸进武人就算眼红又能如何?
如果说节帅这些年没犯过什么大错的话,那此事就算得上一次重大失误!
那边,元颢端起旁边冷茶喝了一口,缓了缓语气:
“韩公,我晓得这话有点丧气,尤其是大战在即。”
“可现在幕中还有几个人敢”
“前头诸将都觉得大军已集,正该和李克用拼一场,拼赢了,什么都有了。”
“可这话说得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