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很快就在中军大帐里展开,其实说是议事,其实基调就是庆功。
此时,中军帐外已经宰了牛羊,几口大锅里煮着肉,热气被风一卷,混着酒味、皮革味、马粪味,一直飘到帷幔内外。
奚人、契丹诸部首领被安排在外席,按部落大小分坐,而能进帐内列席的,都是幽州本军文武。
因为这些人才是此战的真正核心决策层,至于胡人?给你个面子在外面吃肉,已是开恩。
此时,帷幔地毯上,左首坐着的,正是刚刚带领带领一支征发来的丁口前来支前的节度副使卢颖。
这位卢公年近五旬,须发已有大半花白,依旧是一副文宗气象,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却自然威压幽州文臣一列,为众人首。
卢颖身后,行军司马李国筹沉默坐着。
作为李匡威的亲弟,此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还顶着一头绿幞头,据说还是他哥哥李匡威亲自赐的。
虽然不解其意,但李匡筹确实面上不露喜怒,便是将此次决战都当等闲。
但从结果来说,这段时间,他的确话少了,在幕下的存在感也弱了不少,但依旧坐在卢颖身后,为次席。
再往后,参军马郁、掌书记张玄泰、度支使吕充,以及韩梦殷、吕梦奇、曹蟾、龙咸式、王缄等幽都府文学出身,又各自分管一片的骨干文臣皆在。
而在李匡威右的自然就是一众武人。
都知兵马使张行简坐在最前,此人是幽州老将,跟过四任节帅,胡须尽白,眼睛甚至都有点浑浊,大片的眼白占据着眼睛。
其实这倒也无所谓,反正此人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本事,就是谁在上头,他听谁。
张行简身后,是都虞候王敬柔,以及高思终、周怀让、李承约、王思同、薛突厥、王会郎、潘杲、刘雁郎、刘师遂、张在吉、杨靖、刘化、康君绍等一干兵马使。
这些人有汉人,也有胡人,还有胡汉混血的边地军门子弟,人人披甲,身上都带着一股战场上熬出来的凶悍。
牙门大将高思继也在席中。
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身穿明光大铠,坐在马扎上,便如一座铁山。
而在他后面还有两个替高思继执槊,抬弓的牙兵,这也是一帐武人中唯二有带兵入帐资格的武人。
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李匡威本人了,就在他的屏风之后,便有十余名手捧着金瓜的银甲武士,就这样默默立在后面,彰显暴力于威仪
而在银葫芦都那边,赵行实、单可及、高彦章、刘海、刘因、卢彦威这些年轻武人则坐得更靠后些。
他们这会还沉浸在数万人的山呼海啸中,脸上还带着兴奋。
年轻人嘛,总是更容易被情绪点燃。
此刻,面对一众幽州核心文武,李匡威端起酒爵,先饮了一口,随后将爵往案上一放,道:
“易州已下。”
帐中立刻安静。
李匡威继续道:
“刘仁恭拔城,王郜出奔,义武已下。”
“此刻我军后路威胁已去,而敌军又去一臂,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
说到这里,李匡威看向诸将:
“所以,我意已定。”
“待成德王镕、魏博乐从训两处援兵入营后,大军便不再守妫州川原。”
“我要主动寻李克用决战。”
这话一出,武将那边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高思继第一个拍案:
“早该如此!”
“李克用这厮在云州装腔作势这么久,真当咱幽州怕他沙陀骑?”
薛突厥也笑道:
“秋马正肥,儿郎们都等着放手一战。再等下去,马膘都要被北风刮瘦了。”
在场几乎只要是个武将,都站起来鼓噪出兵!
对于武人,你要在正常途径想获得一切你所渴望的,唯有战功才能!
当然,要是不正常,那就是杀他个鸟节度使,兄弟们轮流坐坐。
但好在,在雄心大志的李匡威麾下,目前似乎是没这样的人有如此想法的。
其实,除了建功立业的心思外,另外一个原由就是,大家实在是呆烦了,而且因为屯驻所以也确实是空耗钱粮,也使得本先没有多少地位的文人都开始出来指手画脚告诉他们该怎么打仗了!
就拿前段时间来说吧,韩梦殷一再主张分守关岭,拖疲河东,军中许多武将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不耐烦。
在他们看来,李克用都打到门口了,幽州还在妫州川原上磨磨蹭蹭,那还算什么北方第一镇?
只是李匡威一直没有定论,他们也不好硬顶。
如今易州捷报一来,大师终于要战,武将们自然振奋。
可文臣这边却几乎都是一片沉默,与武人那边形成了激烈的反差。
卢颖先看了一眼韩梦殷,又看了一眼吕兖。
吕兖脸色是比较平静的。
因为他作为度支使的判官,其实也是比较认可这仗赶紧打完才好的。
而无论是赢是输,他都不在乎,毕竟就算是李克用赢了,不也要吃幽州人的粮吗?那样没准,幽州父老还能少吃点苦头。
恰恰相反,即便他和韩梦殷是好友,他其实是最不想见到韩梦殷的对峙策略成功的。
因为韩梦殷这一计划对幽州幕府有利,对他李匡威有利,却独独对不住百姓。
而这也是他和韩梦殷最大的不同。
韩梦殷是出自幽州大族,再与李匡威有分歧,但其实自始至终都是其中的一员。
可吕兖只是个寒门子弟,甚至是家乡父老省下良供养他去长安读书,学习钱粮精算。
所以他不在乎谁是幽州主,或者是北地主,只想这场战事赶紧结束。
其实他本以为这一次韩梦殷会沉默的,毕竟此前才被李匡威给夺了一些权柄,可没想到这一次最先开口的还是韩梦殷,对此,他是真的佩服!
此时,韩梦殷再为众人先,抱拳对李匡威道:
“节帅,易州虽下,可王郜未擒,定州尚在,义武还不能算定。”
“刘仁恭新破易州,兵卒疲惫,城中府库、俘户、伤卒皆要收拾,短时未必能抽出主力北返。”
“成德、魏博援兵虽将至,可彼辈到底各有算盘,能不能尽力,尚未可知。”
“臣还是以为,此时不宜毕其功于一役。”
帐中许多武将立刻皱眉。
高思继冷笑道:
“韩公又要咱们守山口?”
韩梦殷看了他一眼,道:
“不是守,是据险待敌。”
“幽州骑军不弱,步军亦精,摆开决战,我军胜率甚至更高!”
“只是臣所惧者,还是那句话,真要将我幽州百年兴危付于一战吗。”
李匡威捏着酒爵,只道:
“继续说。”
韩梦殷道:
“今我军据妫州川原,背靠幽州本镇,南有成德,东有檀、蓟,北有奚契丹诸部,粮道虽苦,尚可维持。
“李克用远来,兵众马多,若不能速胜,必然焦躁。”
“节帅若分遣诸军于居庸、飞狐、野狐诸岭,扼其要道,使其进不得,退不甘,再以游骑扰其牧草粮道,待霜重草枯,河东骑军锐气自折。”
“到那时,我军再择利而战,胜算在今日之上。”
张行简听完,倒是没有立刻反驳,他见过太多的侥幸,也见过太多的一战而衰了,所以其实对于这条路子内心也是支持的。
只是他已经看出了李匡威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了,为了保护韩梦殷这个子侄后辈,他要压一压,而且这都已经是开战前的军议了,大帅都已经定下开战的基调了,你还要说什么不能打,老调重调,那就是没完没了,也非常
不识趣。
于是张行简慢慢道:
“韩君说的是持重之策。”
“只是此策有一难。”
韩梦殷道:
“请张公指教。”
张行简道:
“诸胡等不得。”
“奚、契丹、辽东、辽西诸部,是被大帅以威福聚来的。他们不是幽州牙兵,不能让他们半年不动,只吃草料,只听军令。”
“他们愿来,是因为觉得有仗可打,有利可取。”
“若一直分守山口,今日说等,明日说拖,十日之后,这些人心便散了。”
“到时候,他们不是逃,就是抢,到时候一哄而散,而我幽州大军云集于此,腹地反而空虚,到时候让这些胡骑劫掠地方,怎么能行?”
“所以,韩公千算万算,但还是不了解胡人的心思,也是要算的。”
韩梦股一时沉默。
张行简这话,正说到李匡威心里。
李匡威点头,拍掌笑道:
“张公是老成之言。”
然后,他才看向韩梦殷,不悦道:
“韩公,我最后再说一次,本帅看得是军势。
“军势一盛,乌合也能成军;军势一衰,精兵也会离心。”
“易州刚破,诸部气壮,幽州本军亦壮,此时不战,便是把旺火压下去。”
“火一灭,再想烧起来,就难了。”
“你见鸡儿软了,再想赢,难不难?”
“其实这样道理,按理说,以韩公的年纪应该是感同身受的!”
这话已经带着浓浓的嘲讽,帐中也是一阵低笑,只有文臣这边无人笑。
在这一点上,他们对这种下三路的笑话,还是非常反感的。
这不仅是审美上的原因,更是此刻节帅羞辱的是他们人。
见气氛有些尖锐,卢颖终于开口道:
“节帅既欲战,路线如何?”
这句话一出,算是代表了文臣们的态度,于是帐中重新安静。
卢颖说的这个其实才是正题,也是李匡威聚文武在此的原因,因为他对此正有全套谋划。
李匡威走上前,让李抱真取来一根木杖,在帐中铺开的沙盘上轻轻划了一道。
沙盘是军中粗制的,用沙土堆出山川大势,上头插着几枚木牌,标出妫州、云州、桑干河、野狐岭、飞狐、居庸等处。
李匡威先是指着妫州川原,道:
“我军现在在这里。”
“李克用主力在云州桑干河一带。”
“若我军沿桑干河西进,便是直撞河东正面。”
“这条路当然最近,可李克用也必然等在那里。
“桑干河谷看似开阔,实则两侧山地、河滩、村堡错杂,大军铺不开,骑军也不能尽展。”
“我幽州骑军强,奚契丹骑军亦强,可要是李克用采取守势,我军反倒是陷入不利。”
“所以直接穿越桑干河河谷并非上策。”
说到这里,李匡威又把木杖往北一划:
“所以,我决定!”
“待王镕、乐从训援兵至后,令他们分一道兵,再与一部幽州军守妫州、定易诸道,遮我后路。”
“而我自率义成、魏博、银葫芦、经略、威武、清夷诸军,以及奚,契丹诸骑,出口外,出野狐岭,上坝上。”
高思维眼睛一亮:
“从草原绕过去?”
李匡威点头:
“正是。”
“野狐岭是坝上与宣化盆地之间的咽喉。出了岭,地势陡开,水草虽已不比初秋,但骑军仍可行。”
“我军上坝上后,不急着南下,而是先向西卷,直逼大同。”
“李克用若仍守桑干河,他便要看着我军压到云背后。”
“他若不救大同,军心必动;他若来救,便要舍他原先布好的河谷阵地,出来与我在高原边地周旋。”
“这才是我想要的战场。”
帐中不少武将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其实也跟了几任节帅了,从最早的张公素、到后面的李茂勋、李可举父子,乃至李国筹的父亲李全忠,论用兵厉害,就以李匡威最厉害。
而武人就信这个!
现在李匡威的排兵布阵,就深得兵家用兵精髓!
不沿河谷硬撞,而是借胡骑优势,走岭外草原,逼迫李克用离开他熟悉的阵势,将他调动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国筹终于开口:
“王铭、乐从训可信么?”
李匡威看了弟弟一眼,道:
“不可信。”
这话转折太快,帐中反倒一静。
李匡威继续道:
“正因不可信,才不能让他们离开我们麾下。”
“所以我才不让他们守我后路,而是将他们的主力带着一起随军。”
“他们若尽心,此战胜后自然论功行赏,可要是两端,那在我军中层层包围下,也是案板鱼腩!”
“只是这等形势,我怕是傻子都会选的。”
“当然,要是他们都想干这套事,那我也是求之不得!”
这句话说完,武将们都笑了。
可韩梦殷却听得更忧心。
因为这军略一旦成行,幽州主力便要离开比较稳固的妫州川原,越过野狐岭,进入坝上草原。
那地方适合骑军,也适合胡部,可对于粮草转运而言,麻烦极大。
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
“节帅,此路虽可出奇,但粮草如何?”
“坝上草原不比秋初,草已枯黄,若大军上去,马匹仍需精料。”
“且岭道转运艰难,一旦李克用以骑兵绕袭我后,粮队被断,如何支撑?”
李匡威道:
“所以要快。”
韩梦殷皱眉。
李匡威道:
“此战不求久持。’
“出野狐岭后,只带十五日粮。”
“胡骑随身带肉酪,汉军带干粮,马料以豆粟为主,草料就地取。”
“十五日之内,逼李克用出战。”
“若他不出,我便烧其外围牧场,截其游骑,逼近大同,截断河东军的后路。”
“到那时,不是我粮草难支,是他李克用能不能支了。”
即便是有点不在乎的吕兖,在听得李匡威竟然只带着这么点粮食奔袭,也忍不住道:
“节帅,十五日粮,会不会太险。”
李匡威看向他:
“吕公若能想到办法让军队能携带更多军粮,本帅也愿带的。
吕兖顿时无话可说。
不是说此时军中拿不出更多的粮食了,而是要想要调配一支十万大军的如此规模的粮食,需要的人力、牛马是非常可怕的,现在又是走草原线转道,几乎已经超出了幽州能提供的民力了。
但此刻,韩梦殷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
凡决战中,永远是那个抢时间的更危险,因为他才会更着急出击,而越是着急,越是犯错。
这个时候,作为文臣只首的卢颖在沉默良久,缓缓道:
“节帅既已定策,臣不复多言。”
“只是出战之前,需安众心。”
“汉军、胡部、成德、魏博,各有各心。”
“若军心不一,出岭之后,风雪未至,人心先散。”
李抱真立刻接话:
“卢公所言甚是。大军出前,当誓师祭旗。”
“以唐礼告军,以军法约束诸部,使番汉皆知此战天意在我。
这话原是稳妥之论。
可外席听候的几个奚、契丹首领,大约听懂了“祭”字,便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大战,杀白马,祭上帝。”
另一个契丹首领也拍了拍胸口:
“杀马,杀牛,血告长天!”
帐中气氛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