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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召对(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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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暖阁外脚步声渐密。

先到的是左相王铎。

王铎年纪毕竟大了,入殿时还披着一件厚裘,眉间有霜气,显然是从中书省急急赶来,连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右相张龟年紧随其后。

...

北伐风云,龙虎之斗!

乾宁四年冬,朔风卷雪,自阴山而下,横扫云朔二州。雁门关外,铁甲凝霜,旌旗冻裂之声夜夜可闻。我立于关楼最高处,手按横刀,指节发白,脚下青砖早已被踏出两道深痕——那是三个月来每日卯时必至的印迹。身后十二名亲卫垂首静立,甲叶不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们知道,此刻主帅所望,并非关外胡尘,而是三百里外幽州城头飘摇的“李”字大纛。

李匡威死了。

三日前,幽州急报抵关:李匡威于府中暴毙,尸身僵冷如铁,口鼻泛紫,唇角凝着一线黑血。太医署老令亲验后密奏天子,只八字:“毒入心脉,非药可解。”可谁下的毒?谁敢在节度使府中下毒?更奇的是,李匡威死前七日,曾召其弟李匡筹入内密议整军之事;死前一日,又遣心腹幕僚赴太原,携密函一封,函封以朱砂火漆,却未署名——那信使半途遭马贼劫杀,尸首悬于潞州驿道枯槐之上,怀中空空如也。

我盯着手中刚递上来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我无意识掐出五道细痕。李克用……你果然没动刀兵,却比千军万马更狠。你让李匡威死在自己榻上,让幽州军心溃于无形,更让朝廷派去的宣慰使在灵堂上被李匡筹当众啐了一脸唾沫,斥为“奸佞窥伺”。如今幽州已成沸鼎,李匡筹自封留后,强征民夫修缮城墙,驱百姓拆佛寺铸箭镞,又斩杀三名不肯献粮的刺史佐吏,血浸透了节度使衙门前的青石阶。

可他不敢出幽州一步。

因为他知道,雁门关内,有我三千陌刀营,五百具装重骑,还有整整两万新募的代北义勇。他们不是藩镇私兵,不听节度使号令,只认我腰间这枚铜鱼符——天子亲赐、御笔亲批的“北伐行营招讨使”印信,鱼符背面刻着八个字:“凡所征调,如朕亲临”。

我转身下楼,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闷响。楼下校场已列阵完毕。寒光刺目处,是三千陌刀手肃立如林。刀锋斜指苍穹,刃面映着铅灰色天光,竟似浮动着一层青白雾气。他们皆着玄甲,甲片覆以牛皮绞绳加固,肩吞兽首狰狞,胸前护心镜打磨得能照人须眉。最前排百人,每人体侧另悬一柄短斧,斧刃厚逾寸,斧背铸着凸起的“代”字——那是代州匠户倾尽半年所铸,专为劈开契丹重甲而设。

“张弘靖!”我唤道。

左列第三排一名青年越众而出,甲胄铿然。他额角一道旧疤蜿蜒入鬓,是去年平定蔚州叛卒时被流矢所伤。此人原是蔚州小吏,通《春秋》,善断讼,叛乱起时闭城拒贼,散尽家财募乡勇守城七日,待我军至时,城中尚余粟米三千斛,井然有序。我破格擢为陌刀营都虞候,授六品游击将军衔。

“末将在。”

“幽州李匡筹昨夜密令檀州刺史,调狼山戍卒三千,欲绕道飞狐陉,袭我后勤屯粮之所。”我将一卷牛皮裹着的军情掷于他掌中,“檀州守军素怯战,狼山戍卒多为强征边民,冬衣不足,今晨已有人冻毙营中。你率本部八百陌刀手,携火油二十瓮,趁夜奔袭狼山堡。不求全歼,但要烧其仓廪、毁其弓弩库、断其炊烟三日。”

张弘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诺!末将若不能令狼山堡三日不见炊烟,提头来见!”

他起身欲走,我忽又道:“慢着——带五十具‘霹雳车’去。”

他身形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惊色。霹雳车乃我督造之新式攻械,形如巨弩,却以双绞盘蓄力,发射时可将三十斤重的火油罐掷出三百步外,罐破则油溅四射,遇火即燃,烈焰腾起丈余,沾衣不灭。此物自去岁试制成功,至今未用于实战,匠作监严密封存,连枢密院都不知其详。

“记住,”我声音压得更低,“火油罐内,掺三成生石灰粉。”

张弘靖瞳孔骤缩,旋即颔首,转身大步而去。他懂。生石灰遇水即沸,若狼山堡守军慌乱泼水救火,反成催命符——那火便如活物般窜入帐幕、钻进皮囊、舔舐人脸,灼喉烂目,不可遏制。

我目送他身影没入校场尽头的辕门,才抬手示意鼓手擂鼓。鼓声沉厚,一声,再一声,三声——正是北伐行营开拔令。鼓响未歇,东侧营门轰然洞开,五百具装重骑缓缓涌出。人马俱披明光铠,马铠覆以熟铜鳞片,胸甲中央铸着展翅金鹞,正是我代北军徽。骑士皆戴凤翅兜鍪,面甲垂落,只露一双眼睛,冰冷如铁。他们胯下并非寻常战马,而是自西域购得的“大宛汗血”,经代北牧监三年驯养,负重千斤犹能日行二百里。此刻每匹马鞍桥两侧各悬两袋铁蒺藜,马尾编结铜铃,铃舌以蜡封死——此非为警示,实为防敌探马循声辨位。

为首骑士银甲胜雪,面甲掀开一角,露出下颌一道斜长刀疤。他是王彦章,原黄巢麾下骁将,长安陷落后率残部遁入太行,被我以三书招降。此人天生神力,可单臂擎起三百斤石锁,更难得是心思缜密,曾献“马镫分阶制”,令骑兵上下马如履平地,冲击之力倍增。我授其“龙骧军”指挥使,统此五百重骑,号曰“铁鹞子”。

“彦章。”我唤他近前。

他策马上前,马蹄踏雪无声,显是蹄铁已裹软革。“主公。”

“幽州城高墙厚,强攻必损精锐。你率铁鹞子,明日辰时出发,取道妫州,佯攻怀戎。不必真打,只需每日清晨列阵城下,鸣金击鼓,扬旗扬尘,令守军以为我主力将自此突入。三日后,转道北上,直扑居庸关。”

王彦章眉峰一挑:“居庸关?可那里……”

“那里有李匡筹最倚重的牙将刘仁恭。”我截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轴泛黄绢帛,展开半尺,“这是去年冬,我遣细作混入幽州牙兵营所得。刘仁恭之妻,原是奚族部落首领之女,三年前其部被契丹所灭,妻子携幼子流落蓟门,被刘仁恭纳为妾室。去年秋,其子染痘疮几死,幽州医署束手,是我命代州医官暗中送去‘痘苗’并药方,救回一命。”

王彦章目光落在绢帛末尾——一行小楷墨迹未干:“刘氏幼子,乳名阿勒根,今寄养于代州北山药圃,由老药农照看。”

他喉结滚动,低声道:“主公……是要用此子,换刘仁恭倒戈?”

“不。”我摇头,将绢帛缓缓卷起,“我要他亲手打开居庸关城门。”

风势忽然转烈,卷起校场上积雪,扑在脸上如针扎。我眯起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幽州城影虽不可见,但我知道,李匡筹此刻必在节度使府最高阁楼上,正对着沙盘反复推演。他会算到我可能攻飞狐,可能取妫州,甚至可能强渡桑干河直扑蓟门。但他绝不会想到,我真正要斩的,是幽州脊骨——居庸关。此关若失,幽州便如断脊之犬,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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