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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大朝(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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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岁首,正月初一,金陵。

五更未尽,宫城钟鼓便起。

除夕夜里落下的雪尚未化尽,奉天殿前的丹墀被宫人扫了一遍又一遍。天色未明,灯火先亮,火盆沿御道一字排开,炭气混着雪气,扑在人的...

我坐在长安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肆二楼,窗外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蝉声嘶哑,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案上摊着三封信——一封来自太原李克用帐下监军张承业的手笔,字迹刚硬如刀刻;一封是幽州李匡威亲笔所书,墨色浓重而滞涩,仿佛写时手在抖;第三封则出自汴州朱温幕府判官敬翔之手,纸面平整,字字圆润,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三封信,三个方向,三条命脉。

我指尖叩着案角,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吞没:“李克用要我替他‘督运’河东粮草至代北前线,实则是让我在雁门关外设仓、募民、修路,把一条隐秘补给线钉进阴山南麓——那是他盯着契丹腹地的眼。”

“李匡威说愿以平卢节度副使虚衔换我‘巡阅’蓟州至营州之间十二驿道,实则想借我手清掉他麾下那些暗通李克用的旧将,顺便把我推到契丹与奚人交界处去当那块挡箭的盾。”

“朱温……”我顿了顿,把敬翔那封信翻过来,背面还印着半枚朱砂钤记,“他说若我能于秋收前,在魏博、邢洺、磁三州境内‘劝课农桑、整饬坊市、编户授田’,便许我入汴州幕府,参知政事。”

楼下茶客吆喝声混着铜壶沸水声涌上来,一个穿褐衣的老翁正讲着昨夜朔方军劫掠灵武仓的事——粮车翻在沙坡上,粟米淌成金带,被野狗叼着跑。没人笑,只有一片沉默的啜茶声。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泾原军营里见过的那个少年兵。他左耳缺了一小块,说是被冻掉的,说话时总爱把右手按在腰间那把钝刀鞘上,刀刃早磨平了,只剩个铁疙瘩。他叫阿柘,突厥别部后裔,祖上随安禄山叛军打过洛阳,后来降了郭子仪,再后来散在泾原军里做马夫。临别时他递给我半块风干的羊肉干,皮肉皱得像老树根,却咬一口就渗出油星来:“郎君,人活一世,不就图个肚饱、身暖、心不慌么?”

那时我笑着应了,心里却想:心不慌?这年头谁的心不悬在刀尖上?

如今我才明白,阿柘说的不是心不慌,是心不落空。

可这乱世,心往哪儿落?

我起身推开窗,西市尽头一队商旅正卸货,骆驼颈铃叮当响,灰扑扑的毛毡裹着胡椒与乳香的气息飘进来。领头那人戴着铁面具,只露一双眼睛,右手指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握槊所致。他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沉得像井水,没停步,却在我窗下驻足片刻,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如石碾过青苔。

是李存孝。

我认得他走路的姿态——左肩略沉,右膝微屈,那是常年骑烈马、控强弓留下的筋骨印记。他不该出现在长安,更不该混在商队里,除非……他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等人的。

我合上窗,取过案头一卷《齐民要术》,翻开至“种麻”篇,页角有我前日批注:“麻茎韧而中空,宜植于沟渠两岸,既固土又利水,刈后沤制三日,可得细缕如丝。”字迹工整,墨色未干。

这卷书是我特意摆在这里的。

三天前,长安令王抟派差役送来一纸公文,称西市北巷一间坍塌的织坊需重修,官府拨钱三十贯,限半月内完工。文书末尾附一行小字:“坊主姓薛,原为宫中尚衣局匠作,安史乱后流寓至此,今病笃,子嗣幼弱,恐难胜任。”

我没接那钱。

反倒写了封回帖,托差役带回去,只八个字:“麻可代丝,沟渠即机。”

王抟没回话,但昨日清晨,两辆牛车停在我门前,车上堆满麻秆,捆扎整齐,每根都削去了枝杈,只余光洁主茎。驾车的是两个哑巴,脖颈上各系一条褪色红布,布角绣着半个“薛”字。

我让厨娘煮了黍米饭,蒸了新麦面饼,又取窖中陈醋拌了一碟子野藠头。饭毕,我取出一把黄杨木尺,长一尺二寸,宽半指,厚如铜钱,正面刻着“贞元九年造”,背面无字,只有一道浅浅凹痕,似曾被反复摩挲。

这是薛匠人当年在尚衣局用的量尺。

他儿子薛怀义——今年不过十四岁,瘦得能看见肩胛骨凸起,却已会用桐油浸麻丝、用石碾压麻皮、用竹筘分经纬。他蹲在院中晒场边,把麻丝一缕缕绕在陶锭上,动作慢却极稳。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半炷香,他始终没回头,只是左手拇指在陶锭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点灰白粉末,吹散在风里。

“你爹教你的?”我问。

他点头,仍低头绕丝:“他说,麻丝最怕潮,也怕急火。晒三日,阴干两日,再浸桐油,时辰差半刻,丝就脆。”

“那要是没桐油呢?”

他终于抬眼,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天上薄云:“用猪胰子熬汁,加石灰水搅匀,晾七日,也能软丝。”

我笑了,从袖中取出那把黄杨木尺,递过去。

他怔住,手还捏着麻丝,指节泛白。

“你爹没告诉你?”我声音放得很低,“这尺子背面,本该刻着‘薛氏九法’。”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转身走开,走到院墙边那口废弃的染缸前。缸底积着陈年靛青,干裂如龟背,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蓼。我蹲下,用指甲抠下一小块青垢,捻碎,凑近鼻端——一股酸腐气里,竟藏着淡淡甜腥。

这不是寻常靛青。

这是用乌梅、甘草、蜂蜜三味调制的“蜜青”,专用于染皇室亲王冠服内衬。尚衣局失传三十年的秘法。

薛怀义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尺子,指节捏得发青。

“你爹……”我慢慢直起身,“三年前在曲江池畔被几个穿皂衣的人带走,对不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没杀他。”我望着远处朱雀大街上奔过的快马,“把他送去了陇右。那里新开了个‘织造营’,专为河西节度使张淮深供军衣。你爹是唯一识得蜜青配方的人。”

薛怀义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又死死咬住下唇。

我拍拍他肩膀:“明日辰时,你带麻丝来西市北巷。我教你织‘双经绞’——不是用来做袍子,是用来编网。”

“网?”

“拦马的网。”我说,“十五丈长,三寸高,经纬皆用七股麻绞,中间夹一层熟牛筋。织好之后,埋在延寿坊西侧土坡下,等秋雨一过,泥一硬,谁也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他盯着我,眼神由茫然转为惊骇,再渐渐凝成一种近乎悲壮的亮光。

当晚子时,我独自出了春明门。

城外五里,灞水支流畔一片荒芜枣林。月光惨白,照见地上散落的断戟残甲,还有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首,蛆虫在眼窝里钻进钻出。我踩过半截朽烂的旗杆,走到林子深处,那里立着一座孤坟,坟头无碑,只插着半截焦黑的桃木杖。

我蹲下,拔出桃木杖,抖落浮土,露出杖身刻痕——不是文字,是一幅简图:三道横线,七道竖线,交叉处点着十七个小孔。我摸出火折子,吹亮,凑近细看。第七横线与第四竖线交汇处,那个小孔边缘有新鲜刮痕,还沾着一点朱砂。

是今天刚刻的。

我吹熄火折,将桃木杖重新插回原处,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枯枝断裂声。

李存孝从一棵歪脖枣树后踱出来,铁面具在月下泛着幽光。他没佩刀,只背着一张黑漆弓,弓梢垂着半截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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