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郎和陈诚到鱼台时,是二月二十二。
他们带的人除了黑郎的二百多人,还有从别的都调过来的一个营,拢共四百多人,都交给黑郎带领。
这四百多人里,有八十骑,百人弩手,甲士三百二,余下是陈诚带...
单廷珪牵着马,默默走在北门大街上,靴底踩过血浆与碎瓦混成的泥泞,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他身后跟着的二十余名银葫芦军士也都不说话,只把刀鞘握得死紧,指节泛白。街边一具尸体横卧在酒肆门槛上,半边身子还卡在门内,手里攥着一只空酒坛,坛口朝天,雨水正顺着裂纹淌进坛腹,积起一小洼浑浊的水光。单廷珪没停步,可眼角余光扫见那坛子底下压着半截未拆封的麻布包——里头该是新磨的粟面,易州人过寒食前必蒸的青团馅料。这念头刚起,他喉头便是一哽,硬生生咽下一口腥气。
城中火势已不止王宅一处。西市粮栈燃起三处大火,黑烟如墨龙盘踞在低垂的铅云之下;南坊皮货行的库房被纵火后,整条巷子弥漫着皮革焦糊与油脂爆裂的刺鼻气味;更远处,军府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似是仓廪里存着的火油桶被引燃了。幽州兵早不讲什么“清剿残敌”,连守城时钉在女墙上的弩机残骸都被撬下来当柴烧。有个醉醺醺的队正骑在一头抢来的骡子上,怀里搂着个哭哑了嗓子的乐伎,那女子发髻散乱,耳坠只剩一只,另一只挂在骡子颈下晃荡,随着颠簸叮当作响,像催命的铃。
单廷珪忽然驻足。前方十字路口,三个幽州兵正围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穿的是义武军牙兵幼子的窄袖锦袍,左袖口绣着半只展翅的鹰——那是王处存当年在长安禁军任神策都将时的旧部徽记。此时那鹰翼已被血浸透,半边翅膀糊着泥灰。一个兵用刀尖挑起孩子下巴,另两个掰开他手指,往他掌心里塞铜钱:“小爷,数数,这一把够买你娘几回?”孩子嘴唇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哭,只把眼睛死死闭着。单廷珪认得那孩子,是王郜麾下亲将赵怀安的独子。赵怀安三日前在北门瓮城率三百死士断后,尸首至今没寻全,只剩半截带箭杆的脊骨插在箭垛缝隙里。
“放开他。”单廷珪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嘈杂。
三个兵回头,见是银葫芦军服,领头的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哟,单将军?这小崽子藏了把匕首,想扎老子腰眼呢!”他伸手就去掏孩子后腰——那里果然别着一把乌木柄短刃,刃长不过五寸,柄上刻着“怀安”二字。
单廷珪没动,只盯着那把刀。赵怀安的刀他见过无数次。当年在蔚州练兵场,此人曾用这把刀削断三根绷直的牛筋,刀刃不卷分毫。后来赵怀安调任易州,临行前把刀送给他作别:“若哪日我弃义武而投幽州,单兄便以此刃取我首级。”单廷珪当时大笑推拒,说赵兄何出此言。如今那刀柄上的“怀安”二字被血渍染得发暗,像凝固的泪痕。
“刀给我。”单廷珪伸出手。
领头兵嘿嘿一笑,竟真把刀抽出来递过去。单廷珪接刀时指尖触到孩子手腕,冷得像块青石。他反手将刀插进自己腰带,对那兵道:“人,我带走了。”
“将军要养个细作崽子?”兵痞斜眼睨着,手却摸向腰间皮囊,“这小畜生身上还有两枚银锞子,您总得让弟兄们……”
话音未落,单廷珪身后一名银葫芦军士已欺身而上,刀鞘狠狠砸在那人肘弯。骨裂声脆得吓人。另两人刚拔刀,二十柄雪亮的环首刀已齐刷刷架在他们颈侧。领头兵惨叫一声跪倒,抱着扭曲的手臂蜷缩起来,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单廷珪俯身,解下自己披风裹住孩子。那孩子终于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满城火光,却没一滴泪。单廷珪抱起他时,发现孩子后背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新鲜的鞭痕——该是逃难时被自家溃兵抽的。“赵家哥哥教过你什么?”单廷珪问。
孩子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宁折不弯。”
单廷珪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大步前行。身后传来那受伤兵痞的咒骂:“装什么清高!等明日刘帅论功行赏,老子照样拿双份绢帛!你们银葫芦……”话没说完,又被一记刀鞘抽得满口是血。
暮色渐浓时,单廷珪将孩子安置在北门外一座废弃的驿亭里。他撕下里衣一角替孩子擦净脸,又喂了半囊清水。孩子始终沉默,只在单廷珪转身欲走时突然抓住他袖角:“将军,我爹……葬在哪儿?”
单廷珪脚步顿住。他想起今晨在瓮城箭垛下看见的那截脊骨,想起赵怀安最后传来的军报上歪斜的字迹:“……贼锋甚锐,儿郎多殁。怀安愿为节度使断后,死不旋踵。”当时他还在想,这书呆子写得比檄文还工整。此刻却觉那字迹重如千钧,压得他脊梁生疼。
“我带你去找。”单廷珪说。
孩子摇摇头,松开手:“不。我要守着这里。等娘和弟弟回来。”
单廷珪心口像被钝刀割开。他知道这孩子早明白真相——所谓“回来”,不过是孩童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簇火苗。他蹲下身,平视孩子的眼睛:“若你娘回来,她会希望你活着。”
孩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烟熏火燎的脸上显得格外苍老:“将军,您信佛么?”
单廷珪怔住。
“我爹说,佛前燃灯,灯芯烧尽,光才最亮。”孩子抬起小手,指向远处军府方向腾起的冲天火柱,“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单廷珪再也说不出话。他解下腰间酒囊塞进孩子手中,又摸出两枚铜钱放在他掌心:“买炊饼,别饿着。”
孩子攥紧铜钱,忽然问:“将军,王伯伯……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单廷珪望着北面飞狐道隐没在群山褶皱里的方向,良久,才道:“他背着整个义武军的命往前跑,身后拖着三百里血路。有些事,不是不想回头,是回头一看,身后已无路可退。”
孩子点点头,把酒囊抱得更紧了些。单廷珪起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随即被驿亭外呼啸的北风卷走。
回到北门大营,刘仁恭正在帐中擦拭佩剑。案头摊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飞狐道十七处险隘。见单廷珪进来,他头也不抬:“赵怀安的儿子?”
“嗯。”
“留着吧。”刘仁恭用鹿皮仔细擦过剑脊上一点暗红,“赵家小子死得硬气,他儿子若也硬气,将来能当个好斥候。”
单廷珪没应声。帐外忽有亲兵来报:“大帅,定州方向急报!”
刘仁恭抬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