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卡塞尔学院专用停机坪时,天边刚泛起青灰。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掀动路明非额前碎发,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凌晨四点十七分。表盘玻璃上倒映出自己微蹙的眉和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年该有的兴奋或忐忑,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像刚淬过火的刀刃,寒光内敛,却已悄然开锋。
停机坪边缘立着三道人影。最前方是昂热校长,白西装笔挺如刀裁,金丝眼镜后目光温煦却锐利得惊人;左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银色龙鳞状耳钉,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唐刀;右侧则是个高挑的女人,栗色长发挽成低髻,深灰色套装剪裁利落,胸前别着一枚暗金色校徽,正低头翻看平板电脑,指尖划过屏幕时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刀。
“欢迎来到卡塞尔。”昂热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远处风声,“你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三分钟。”
路明非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三人,最后停在那个风衣男人脸上。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不容有失的器物。路明非忽然想起斗罗大陆上魂兽对危险气息的本能警觉——那种被顶级捕食者锁定的细微汗毛倒竖感,此刻竟如此真实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楚子航?”他问。
风衣男人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应声。倒是昂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们的‘七宗罪’持有者,也是你未来的同班同学兼……监护人之一。”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沉,“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接受这份监护。”
路明非垂眸。监护?不,是监视。是把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先钉进剑鞘,再用金线缠绕固定。他太清楚这种安排背后的逻辑——S级不是荣誉,是最高级别的风险评估报告。他们怕他失控,更怕他被别人控制。
“我签了协议。”路明非抬眼,直视昂热,“诺玛说,我的数据库权限已经开启。”
昂热笑意加深:“所以你已经看过自己的档案了?”
“只看了第一页。”路明非声音很平,“出生日期、血型、父母信息栏全被加密。编号A.D.0013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源血浓度峰值突破临界值,建议即刻启动‘冰窖’隔离程序’——但这条建议被手写体划掉了。划掉的人署名是‘A.H.’。”
空气骤然安静。风衣男人——楚子航——指尖在口袋里无声蜷紧。女人放下平板,终于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带上温度,是惊讶,更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昂热却笑出了声,笑声爽朗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来诺玛没告诉你,那页备注是我三年前亲手删的。当时你还在读初二,刚在操场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特别大声。”他往前半步,金丝眼镜反射着初升的微光,“路明非,卡塞尔学院从不招收‘怪物’,我们只收‘人’。而你,从头到尾都是个普通高中生——除了,你恰好能听见龙类的低语,恰好能让言灵在无意识中扭曲现实,恰好……在东京湾那场暴雨里,用一根钢笔芯钉死了三条暴走的死侍。”
路明非猛地攥住掌心。东京湾。那个雨夜。他以为没人看见。
“那天你救了十二个人。”昂热声音低下去,“包括两个孩子,一个孕妇,还有一只流浪猫。你没留下名字,只把钢笔芯留在了尸体额头上——像盖章。”
路明非喉咙发紧。他记得那只猫,浑身湿透,缩在便利店屋檐下发抖。他蹲下去摸它时,雨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咸涩得像眼泪。
“所以……”他哑声道,“你们不是因为力量才选我?”
“力量是门槛。”昂热摇头,“但决定我们是否推开这扇门的,是你推开它之后,选择朝哪个方向走。”他侧身让开,“来吧,新生。你的宿舍在青铜楼B座307。钥匙在诺玛发给你的电子邮箱里——顺便说,密码是你初中毕业照背面写的那行字:‘希望明天不下雨’。”
路明非怔住。那张泛黄的照片他烧了。烧之前,他用铅笔在背面写了这句话,因为那天陈雯雯约他去湖边,他说怕下雨。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原来他们连这种事都记得。记得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卑微愿望。
“等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楚子航……为什么是他?”
昂热看向楚子航。后者沉默两秒,解下风衣领口第二颗纽扣——那不是装饰,而是一枚微型录音芯片。他轻轻按在路明非掌心,金属触感冰凉。
“东京湾雨夜,你拔钢笔芯时,我在三百米外的桥墩上。”楚子航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如锈铁刮过石面,“你转身扶那个孕妇时,看了她一眼。她怀里孩子的胎记,和你右手腕内侧的一模一样。”
路明非低头。右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胎记,形状像半枚残月。他从小就知道,却从未想过会有人将它与另一个人的胎记联系起来。
“她叫苏茜。”楚子航说,“我妹妹。三年前,在尼伯龙根事件里失踪。”
风突然大了。吹得路明非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盯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黑色芯片,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监视,是守望。不是防备一头猛兽,而是等待一个迷路多年、终于循着血缘微光归来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