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拥兵三十万,连破十二州,打得朝廷官军节节败退。
刘长乐在倒座房中诵念的那篇檄文,便是此人所发。
那檄文中字字如刀,将大业帝的昏庸暴虐写得淋漓尽致!
“帝王无道,横征暴敛,税及鸡豚,括尽锱铢。使黔首卖儿贴妇,野有饿殍;令闾阎室如悬磬,路闻哀鸿。”
可陈灵洗万万不曾想到,这位拥兵三十万的反王,竟敢孤身一人深入京畿州,直入沅江府!
虚空震撼。
那几道恐怖的气血、灵炁碰撞仍在继续,每一次碰撞都激出刺目的光芒与震天的巨响。
陈灵洗立在山谷中,借着席慕以雾气凝出的一面冰镜,勉强能看到极远处天际的景象。
云海已被搅得一片狼藉,灵炁与气血交织碰撞,将半边天穹染成了瑰丽而可怖的赤金之色。
便在这片赤金之色中,有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平静,却又傲然,便如一头猛虎在山巅之上宣告自己的领地,穿透了那轰然的爆裂声,穿透了那翻涌的云海,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容淳!我萧长律信守诺言,前来杀你!”
容淳便是淳贵妃。
这声音便如虎啸,响彻天地。
陈灵洗的呼吸微微一滞。
萧长律此来,是为了杀淳贵妃。
以反王之尊,独身入京畿,取贵妃首级。
何等的胆魄,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便在萧长律话音落下的刹那,席慕以冰镜之术映出的那片天际忽然生变。
陈灵洗看到远处云雾骤然生出漩涡。
那漩涡初时不过数丈方圆,转瞬之间便已扩张至数百丈。
云雾被漩涡裹挟着疯狂旋转,便如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云海中搅拌,搅得云气翻涌如沸。
漩涡中心,有灵光涌现。
那灵光初时只是极淡极微的一点,旋即便大炽,从漩涡中心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灵光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压,便如一轮真正的太阳被拘在那漩涡深处,正在缓缓升起。
“贵妃负伤,且来救驾!”
有人以气血高喝,便如雷霆炸响。
陈灵洗目光微凝。
淳贵妃负伤了。
“若萧长律能杀了淳贵妃………………”
陈灵洗心绪闪动。
恰在此时,极远处虚空之中,又生异变。
那片被灵光与气血搅得一片狼藉的云海之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自虚空中走出,便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一步一步,踏虚而行!
那人背负双手,每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便泛起一圈极淡极细的涟漪,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将周遭的云气推开数丈。
他身着一袭黑底金纹长袍,那长袍不知是何物所织,在灵光与气血的交相辉映下兀自泛着深邃的光泽。
袖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带扣是一枚拇指大的墨色明珠。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脸上覆着一面黄金面具。
那面具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眼洞处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眸瞳色极深,深邃无比,看不出深浅,照不见底,只在瞳孔深处隐隐有两团极淡极微的金色火焰在缓缓跳动。
他背负双手,踏空而至,不急不缓,便如在自家庭院中散步般从容。
可就是这从容的步伐,却让陈灵洗感受到一股比方才那玉色气血,比萧长律的虎啸更加深沉的压迫感。
然后,他听到萧长律的声音再度响起。
“袁渊!”
萧长律只吐出这两个字。
袁渊。
这个名字陈灵洗从未听过,可当这二字从萧长律口中吐出时,那股凝重之意却让陈灵洗心头骤然一紧。
能让一位独身入京畿,开口便要杀贵妃的反王如此郑重以待的人物,绝非寻常。
下一刻,袁渊出手!
他不再背负双手,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那一按看似轻描淡写,可就在他手掌按落的刹那,方圆数百丈之内的云海骤然炸开,便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天穹之上拍下,将那片云海拍出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大掌印。
掌印之中,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便如千百道雷霆在同一瞬间炸响。
萧长律的身影便在那一掌之下显露出来。
他自虚空中拔刀!
漆黑,有如一人高大的巨刀被他拔来!
然后斩出!
那一刀,天地变色。
刀光转瞬之间便已铺天盖地!
刀掌相交。
那一瞬间,陈灵洗只觉自己的耳朵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一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之间,万物俱寂,便如被吸入了一个无形的真空之中。
只有那刀相交之处,有一团难以形容的光芒在无声地膨胀、收缩,再膨胀。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一道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声浪从刀学交接之处轰然炸开,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声浪所过之处,云海被震成虚无,山峦被震得石裂山崩,沅江的江水被震得倒卷而上,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滔天巨浪。
陈灵洗脚下的山谷虽距那战场极远,却仍被这声浪的余威波及。
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地面上的沙砾被震得离地数寸,在空气中疯狂跳跃。
他体内的气血被这股声浪震得翻涌不止,喉头一甜,竟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死死盯着冰镜中映出的那片天际。
那里,萧长律与袁渊已战作一团。
萧长律的刀法走的是刚猛绝伦的路子,每一刀斩出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那柄长刀在他手中便如一轮玉色的烈阳,时而化作铺天盖地的刀幕,时而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匹练。
他的刀势大开大合,全无防守,只有进攻。
每一刀都蕴含着一种“我自一刀破万法”的悍然气魄,便如他这个人一般!
独身入京畿,孤刀问贵妃,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袁渊则截然不同。
他的手段更加玄妙,更加内敛,也更加深不可测。
他背负双手,只在虚空中缓步而行,每一步踏出都不急不缓。可就是这不急不缓的步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萧长律那毁天灭地的刀势。
每避过一刀,他便抬起右手,食指微屈,轻轻一弹。
每一弹都有一道金色的指劲进射而出,那指劲看似细如发丝,轻飘飘的便如一根金线从虚空中划过,可撞上萧长律的刀势时,却每每能将其震得刀势涣散、玉光四溅。
二人便如此在虚空之中激战。
刀光与指劲交织碰撞,激出一道道遮天蔽日的光芒。
那光芒太盛了,盛得陈灵洗即使隔着冰镜,也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人影在光芒中疯狂交手。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天地变色、山河动摇,便如两尊真正的神祇在九天之上生死相搏。
躲过了那玉色气血的冲击,躲过了声浪的震击,躲过了战场余波的波及,陈灵洗便如此站在山谷中,隔着冰镜,怔怔地望着那片天际。
“如此气血威力,应是入玄境界!”
陈灵洗终于感知到入玄存在的强大......
无愧为这个世界最强者。
“这萧长律、袁渊二人,即便是行炁八楼的席玉亲来,也根本无法与这二人抗衡!朝天三楼也大约不过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大天地修士都要隐藏身份,静默攫取机缘,静默修行!”
陈灵洗深深吸气,他不再多看,以免时运不济,一道气血刀光飞来,将他斩碎。
他与席慕继续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