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在街边一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借着喝茶的功夫将周遭的议论听了个大概。
“被那袁渊阻拦,淳贵妃看来未死。”
原来淳贵妃遭遇变故,却未曾身死,已然回京。
据说回京路途上,又遭遇了几次刺杀。
这些前来刺杀贵妃的人物,大约本想在沅江府中行刺,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一个萧长律,搅乱了局面,便只能在回京路途上动手。
只是贵妃身边护卫森严,又有那神秘的袁渊随行,刺杀自然无果。
陈灵洗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了一声。
这淳贵妃倒是命大,萧长律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入玄人物亲自出手都未能取其性命,往后要杀她只怕更难了。
“也好,留给我来杀。”
他就此回了客栈,闭目沟通神室。
林宿日果已归来,就在宝素侯府。
“嗯?林宿日又在闭关?”
南院东堂中,林宿日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
他手中捧着一盏明灯,那明灯正是那日在见游中所见之物。
灯盏燃烧,散出点点灵光,那灵光中蕴含着厚重的灵气,弥漫而出,又落入林宿日身躯之中。
灵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迷离的光晕之中,衬得他那张生得极白的脸愈发如同玉雕。
那气息越发深不可测,比起数月前见时沉厚了许多,便如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陈灵洗在心中暗暗估量了一番,只觉得林宿日如今的气机,距离行炁七楼只怕已然不远了。
行炁七楼,便是上三楼的门槛。
一旦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前次见游之中,林宿日那一道意识去往大世界,那红衣女子曾说他转世入往生池来得太迟,只不过二年光阴,与其他寻真之人相比,时间上落后了极多。
可如今看来,便是再落后,这林宿日也已赶上了,甚至隐隐有超出的势头。
他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等天资,确实称得上是金阙之机,令人羡慕。”
“不过这道下学宫的手段,倒是与其他宗门、宗族略有不同。”他在心中暗忖:“其他大天地修士入往生池走一遭,都是投胎转世,将记忆封存,等到时机成熟,又或遇到什么契机,才会苏醒。
可这林宿日,却似乎是夺舍,林宿日原身被彻底夺舍了,想来已经神魂俱灭。”
陈灵洗摇摇头:“林宿日此次闭关,只怕要维持许久......如此也好。”
“方便我做许多事。”
见游破碎,陈灵洗静静等候。
直至深夜,陈灵洗忽然睁眼,换上黑衣、面具,入了宝素侯府,来到林胧月所居的西院正院。
他无声地推开院门,踏入院中。
正堂的门也掩着,窗纸上映着几点昏黄的烛光。
他走到窗下,透过窗户缝隙向内望去。
林胧月不曾睡在闺房里,而是正侧卧在正堂那张花梨木暖榻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可眉头却紧紧锁着,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短短四十余日不见,她竟比之前更加憔悴了许多。
陈灵洗微微皱眉。
按照道理来说,云和郡主已死,那股污秽之炁的源头已断,林胧月被吸食精气的情况应当有所好转才是。
即便不能立时恢复,也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不再犹豫,无声地推开门,走入堂中。
堂中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凝而不散。
那香气本该是宁神静气的,可此刻闻起来,却仿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陈灵洗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林胧月那张苍白的脸。
她睡着的时候,那股与生俱来的冷漠与威仪便淡了许多,倒显出了几分与她年纪相称的姿态来。
他运转六炁真法,催动了【观点】之术。
灵炁自气海而出,沿经脉一路向上,注入双目。
霎时间,陈灵洗所见有变化!
他看到林胧月的经络之中,那股污秽之炁仍在缓缓蠕动。
它并未因云和郡主的死而消散,反而比从前更加广大了几分。
更让陈灵洗心惊的,是林胧月体内的精气,灵气,都在被这张法阵一丝一丝地抽离,积蓄在法阵之中。
“云和郡主已死,这法阵又是谁在维系?”
陈灵洗微微眯起眼睛,甚至不需猜测太多。
“是嬴池。”他在心中默念。
云和郡主只是被嬴池传授了吞气之法,从中分润些许好处罢了。
她死了,嬴池便亲自接管了这道法阵,继续从林胧月体内抽取精气与灵气。
陈灵洗神色不改,目光重新落在林胧月身上。
直至林胧月私有所觉,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林胧月便看到连带面具的陈灵洗。
她那双眼睛望着他,一惊。
“将军!”
林胧月起身,她此时仅披上一层薄衣,露出姣好的身姿,下了暖榻,赤足站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走到陈灵洗面前。
然后......她似乎略一思量,忽然盈盈下拜,朝他行了一礼。
那礼数极为恭敬。
陈灵洗佩刀而立,躯体挺直,气息深邃。
他看着林胧月忽然问到:“你见过太子?”
林胧月微微一愣,恭敬点头:“二十余日前,太子曾来芒羊山,又行斗兽宴,我曾与诸人受邀赴宴。”
她说到这里,眼神中露出一些怀疑来,道:“云和那时也与太子极为亲近,难道......”
陈灵洗直截了当道:“贵妃要以你入药,太子在你身躯中刻下法阵,要食你精灵之气,以此供养自身......你的修为是否倒退了?”
“太子也………………”林胧月苦涩一笑,道:“将军明察,我的气血修为已然维持不知银骨大成,而且气力、气血甚至不如铜人物。”
她说话时微微垂着头,乌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半截苍白削瘦的下颌。
几息之后,她的眼神骤然坚定起来。
然后,她再度盈盈下拜,继而恭恭敬敬地跪伏在陈灵洗面前。
“还请将军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