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心那道气血在这华光的照耀下,竟隐隐有了愈合的迹象。
那些残存的气血伟力被华光一丝一丝地消融,化解,便如坚冰遇上了春水,虽极缓慢,却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宫里有人在助她疗伤?”
陈灵洗揣测:“这宫里除了贵妃、太子,还有其他大天地修士。”
华光在她周身流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消散。
淳贵妃睁开眼睛。
她眼中那原本黯淡的眸光此刻已亮了几分。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走至那宝镜前,低头端详了镜面片刻。
然后,她似乎极为劳累,缓步走到那张紫檀矮榻前,上了床榻,将锦被拉至胸口,沉沉睡去。
陈灵洗的视角在这一刻骤然变化。
原本他是以宿星石的视角在观瞧那寝宫中的景象,可就在淳贵妃阖目睡去的刹那,他的视角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沉入了淳贵妃的梦境之中。
对。
梦境。
宿星石中传来种种讯息告诉陈灵洗,这里是淳贵妃的梦境。
那梦境极为迷离,便如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无垠荒野。
天穹之上没有日月,只有无数颗星辰在幽暗的天幕上明灭闪烁。
那些星辰排列的方式极为奇特,便如有人以星辰为棋子,在天幕上布下了一座无比庞大,无比繁复的棋局。
淳贵妃便在一颗星辰的正中央。
她仍是那副少女般的面容,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面容截然不同的沧桑与疲惫。
她抬起头,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她似乎看到一颗星辰正与她相对而望。
那一颗星辰之上,盘坐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极为模糊,不知是男是女,只看得见一道模糊的轮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星辰之上,便如一尊被供在星辰之巅的神像。
那影子的手中似乎握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极长极细,隐隐像是某种兵刃,可具体是何物却看不真切。
可那影子的气势却极为惊人。
那影子杀气烈烈,气息沉沉,便如一头蛰伏在星辰之上的绝世凶兽,正在冷冷地俯视她!
那股杀气穿透了梦境的迷雾,穿透了天穹上那颗深紫星辰的冷光,直直落在淳贵妃身上。
欲要杀她。
然后,她醒了。
淳贵妃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身来,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谁要杀我?”
“梦境传凶!必是一种妙法,甚至鼎器。”
她喘息了片刻,待呼吸平稳了,翻身下了床榻。
她赤足踩在羊脂白玉砖上,走至那宝镜前。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亮起一点极淡极细的灵光,
那灵光色作青碧,吞吐不定,那宝镜的镜面上轻轻一点。
镜面上翻涌的雾气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了。
然后,那镜面泛起圈圈涟漪。
镜中的雾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为清晰的景象。
【镜听!】
那景象让陈灵洗的瞳孔骤然微缩!
因为他看到了许多蝼蚁。
然后,天上有一道光落下来了。
那道光色作白,便如一轮缩小的太阳从天穹之上坠落,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待到那光落到近前时,陈灵洗才看清那竟是一只脚。
一只穿着锦绣花鞋的脚,朝那片蝼蚁群踩了下来。
蝼蚁皆死。
然后,那只脚抬了起来,重新升上天穹,消失在镜面的边缘。
只留下遍地的蚁尸。
淳贵妃看着镜中这幅景象,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其中似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轻慢。
便如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杀机落在了这些被踩死的蚂蚁上?”她轻声自语,又摇了摇头,将那只点着灵光的手指从镜面上移开。
镜面上的涟漪缓缓消散,那幅蝼蚁被踩死的景象也渐渐模糊,最终重新被翻涌的雾气吞没,恢复了最初那副幽深莫测的模样。
她似乎浑然不在意那来自梦境的杀意。
淳贵妃转过身,缓步走回紫檀矮榻前,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因蝼蚁而动怒的人物要来杀我,何惧之?”
她那语调平淡如水,便如在说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事。
仿佛在她看来,那个盘坐在星辰之上,要杀她的影子,不过是个因蝼蚁之死而动怒的傭人罢了。
庸人自扰,何足为惧?
寝宫重归寂静。
于此刻,宿星幻景缓缓的消散。
陈灵洗猛地睁开眼睛。
他仍盘膝坐在桥机山那处洞穴之中,掌中托着那枚宿星石。
宿星石上已经刻画了【容淳】的名讳。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
“蝼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怀念起许多和父母的事。
那记忆已许久不曾翻出来了,此刻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父亲从理问所衙门下值回来时,总会在巷口的炊饼铺子买两个刚出炉的炊饼,一个给他,一个给隔壁席家的小女儿。
想起母亲坐在窗前绣花,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将那支银簪映得亮晶晶的。
想起许多事。
那是他在这世间最初拥有的东西。
即便是觉醒了前世记忆,他也不曾忘。
可后来,那些人都死了。
父亲跪在刑场那片黄泥地上,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来,人头滚出去老远。
母亲紧随其后,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鲜血被雨水冲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淌到他的脚下。
而做下这一切的淳贵妃,她方才在寝宫中,看着那宝镜中那些被踩得四分五裂的蝼蚁,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浑然不曾在意。
陈灵洗闭起眼睛,父母的面容再度浮现。
父亲那张清癯的面孔,母亲那双温柔的眼睛,柳街巷那小小的院落,那口水井。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翻出来的画面,此刻便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轮转不休。
他的神色逐渐认真。
他抿了抿嘴唇,将那口涌到胸口的浊气,又重新咽了回去。
然后陈灵洗握着宿星石,轻声自语。
“蝼蚁之灾,也可生出杀身之祸来。”
宿星石上金光闪烁,【容淳】二字越发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