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年来他在沅江府及周遭几座山岳间来回奔走,对于此地的山川河流已摸得颇为清楚。
这夏河发源于庐南州南矩十二山,自西向东蜿蜒百余里,最终汇入沅江。
队伍在夏河畔的一处河滩上停了下来。
陈灵洗的目光从河湾处收回来,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河滩上又有人。
那是一个太监。
太监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无须。
但真正让陈灵洗心头一震的,是这太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此人站在那里,气息混混沌沌,却又玉气勃发,极为强横。
“玉气人物?”
陈灵洗越发好奇起来。
平日里根本看不到的玉气人物,这里便来了一个?
这时,那抬棺的队伍已行到了太监面前。
那太监轻轻抬了抬手中的拂尘,那两位金身人物便翻身下马,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八名银骨武者将肩上那口暗青色的巨棺缓缓放下,搁在河滩上那早已备好的几根圆木上。
那太监看了一眼那口巨棺,伸手指了指河湾的方向,低声说:“......时辰已到,沉下去。”
那两位金身人物应了一声,朝那八名银骨武者挥了挥手,那八人便重新抬起巨棺,一步步朝河湾走去。
那口巨棺被他们抬着,一寸一寸地靠近河湾正中央那片幽邃的水面。
那太监在河滩上,目送那口巨棺被抬至河湾深处,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面罗盘。
那罗盘约莫巴掌大小,刻满了繁复纹路。
盘面正中,又有一道道极细极淡的光芒在流转,便如无数条细小的游鱼在盘面上穿梭。
陈灵洗心头一震,隐有所感。
他这段时日以来日夜参悟那竹片上记载的清妙枢气之阵,从阵道入门到勉强能布置出第一层阵法,已然消耗了他不知多少心力。
可即便如此,他对于阵法一道也已有了几分浅薄的认知。
此刻他一眼便看出了那罗盘的不凡之处。
“那是......一件布阵、控阵的宝物,便是阵眼!”
那太监将拂尘插在腰间,又将一只手掌按在那面罗盘上,朝河湾深处虚虚一按。
那面罗盘上骤然亮起光芒。
陈灵洗屏住呼吸。
直看到许多阵法印决自虚空中飞出,落入河水中。
直至罗盘上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那太监将罗盘收回怀中,转过身,朝那两位金身人物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二人应声上马,带着那八名银骨武者,沿着官道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那太监自己也跨上一匹不知何时出现在河滩上的黑马,一抖缰绳,蹄声笃笃,不久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之中。
河滩重归寂静。
良久,陈灵洗从芦苇丛中现身出来。
夜色已落尽,夏河的河面在冷月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走到那河湾边上,立在那片卵石滩上。
片刻后,他悄然催动了观炁之术。
灵炁入目,眼前的河湾在他视野中骤然变了模样。
只见沉入棺材的那片河水深处,竟有浓烈的灵炁在升腾!
那灵炁与河水本身混在一处,寻常人以肉眼去看根本察觉不到半分异样。
但在观炁之术下,那片河水便如一鼎煮沸的丹炉,其中竟有氤氲灵在翻涌。
那灵炁从河底深处涌出,在河水中盘绕、凝聚、扩散,最终升腾至河面上方丈许处,便化作一层极淡极薄的雾霭,在夜风中缓缓流转,久久不散。
陈灵洗的目光便如被钉住了。
他立在那片卵石滩上,怔怔地看着那翻涌的灵炁。
许久之后,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对......”他低声自语。
自得了竹片之后,虽只参悟数月,布阵造诣称不上多高,却已勉强算得上入门。
而此刻,当他在这夏河之畔,以观炁之术细察周遭天地间的灵机流转,竟隐约感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阵法节点!
他越看越是心惊。
他感知到周遭方圆不知多少里之内的山川地势、河流走向,竟被一种极其精妙的手段重新梳理过。
那些看似寻常的河道曲线、河湾的转折、两岸山势的高低起伏,处处皆暗合某种极为高深的阵道至理。
大业帝广开运河,那些运河纵横交错,便如棋枰上的纵横线路。
新开的夏河水道、那口沉入河底的巨棺……………
陈灵洗的目光从河湾处收回来,忽然想起那篇檄文中的句子。
“诏下诸州,命开运河。铁镣锒铛,锁苍生之骨肉;皮鞭呼啸,驱黔首赴黄泉。”
“两载之间,四十九渠!凿山填谷,破万姓之坟茔;决堤断流,毁千村之田舍。
陈灵洗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运河、太监、阵法………………”
他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隐隐能解释这一切的猜测。
大业帝。
大业帝在三十余年前便已登基,那时萧长律尚未起兵,天下尚未大乱。
直至他开始广开运河。
朝中老臣以死相谏他都视若无睹。
即便后来反王四起,这位大业皇帝仍在不惜代价地开凿新的河道,不惜掏空国库、不惜动摇国本,不惜将数以千万计的百姓驱上死路。
为什么?
“这些运河、山川、江海,是不是一道阵法?”
陈灵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翻涌到胸口的浊气强压下去。
“这大业帝......又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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