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眼中金芒尽敛,唯余一片沉静幽邃,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象、那口暗金之血、那额心裂痕,皆未曾发生。他转身,足下云气无声聚拢,托着他直上云霄。
方向,依旧是西南——祖山。
但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行踪。周身灵炁如潮汐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引动方圆百里灵气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旋,缠绕周身,如龙盘踞。邀天势小圣虚影并未显化,可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属于“未济洞天”的厚重气运,却已如实质般铺展开来,压得云海为之退避,山岳为之俯首。
他在宣告。
宣告自己已握有寻踪之钥,宣告自己正奔赴那封印之枢,宣告自己……已洞悉了大业帝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黑子。
祖山浓雾愈发汹涌,如怒海狂涛,翻滚着扑向天际。陈灵洗踏着这滔天雾浪,一步一登临,直抵雾海最深处。
那块熟悉的石头,静静矗立。
陈灵洗在石前三尺站定,没有呼唤,没有等待。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
掌中,三玄镜静静悬浮,镜面幽暗,三点玄光,其中一点,正稳定地、执着地,亮着微光,光芒所指,正是石头之后——那浓雾最厚重、最幽暗的核心!
石头表面,波纹并未泛起。
陈灵洗也不催促。他只是静静站着,玄白衣袍在雾中猎猎作响,周身气运如金河奔涌,无声却浩荡。
时间在浓雾中失去刻度。
一炷香?一盏茶?抑或更久?
终于,石头表面,那层凝滞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雾气,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微不可察的石子。
陈灵洗眸光骤然一凝。
他知道,赊货郎来了。不是从石头中走出,而是……石头本身,正在苏醒。
那并非血肉之躯的苏醒,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宏大的存在,于漫长沉睡后,第一次,因他掌中之镜、因他额心隐现的裂痕、因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席玉、仙蜕精气与未济洞天气运的、独一无二的气息……而投来了一瞥。
石头表面,雾气彻底消散。
露出的并非赊货郎那张清俊狡黠的脸。
而是一道……缝隙。
一道横贯整块石头、细如发丝、却深不见底的幽暗缝隙。缝隙之中,没有光,没有影,只有纯粹的、令人神魂冻结的“无”。那“无”并非虚无,而是……被强行抹去一切存在痕迹后的绝对空白!
陈灵洗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认得这气息。
与幻象中,巨茧裂痕深处透出的“空”,一模一样。
缝隙无声扩大,一寸,两寸……直至三寸。
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眼白是纯粹的墨色,瞳孔是纯粹的银白,中间一道竖瞳,却是燃烧着……与大业帝眼中一模一样的、跳动不息的金色火焰!
那只眼睛,静静地看着陈灵洗。
没有情绪,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跨越了无穷岁月与维度的、冰冷的确认。
确认他,是那个能看见“空”的人。
确认他,是那个额心已有裂痕的人。
确认他,是那个……手持三玄镜,站在祖山之巅,正欲推开那扇不该开启之门的人。
陈灵洗没有退,也没有进。
他只是抬起左手,缓缓,缓缓地,将掌中三玄镜,举到了与那只眼睛齐平的高度。
镜面幽暗,三点玄光,其中一点,光芒炽烈,如针尖般,直直刺向那只眼睛的竖瞳中心!
无声的对峙,在浓雾深处,在祖山之巅,在时间与存在的夹缝之中,轰然展开。
而天穹之上,仙榜第七十位的名讳,正无声地、剧烈地……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