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用我陪你去？”姜宇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刘艺菲从衣柜里挑出一件米白色长款风衣挂到行李箱旁边的架子上，又转身去拿配套的围巾。

行李已经收拾了大半，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敞着盖子摊在床边，里面叠...

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凉意，像一层薄纱裹在皮肤上。姜宇把伞收进车门旁的伞桶时，袖口蹭过金属边缘，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响。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七点五十八分。距离广电大楼主会议厅的入场截止时间，还有两分钟。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出他今天特意换上的深灰西装，领带是刘艺菲早上从衣柜里挑出来的那条暗纹藏青色，说它“稳重又不沉闷”。他伸手理了理领结，指尖擦过喉结，忽然想起今早临出门前，王常田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说：“别紧张，你说话的样子，比电影里演得还像主角。”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但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确实往下沉了一寸。

九点整，会议厅大门敞开。门口立着电子签到屏，红字滚动着参会名单：光线传媒王常田、博纳于东、华谊王中磊、万达影视曾茂军、追光影业姜宇……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导演代表、制片代表、演员代表、协会代表。姜宇站在队尾，扫码签到后，工作人员递来一份烫金封皮的会议手册，封面印着“全国影视行业规范发展座谈会”，右下角是广电总局的红色公章。

他没急着进去，靠在廊柱边翻了两页。目录清晰得近乎冷酷：第一项，通报近期典型案例；第二项，传达上级精神；第三项，行业代表发言；第四项，签署《影视从业者自律公约》。最后一页附了一页空白承诺书模板，抬头写着“本人郑重承诺”，落款处留着三行横线——姓名、单位、签字。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低语，是舒倡和吴京并肩走来。吴京穿着件墨色立领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姜宇，颔首点了点，眼神沉静，像一泓被风吹皱前又迅速平复的湖面。舒倡落后半步，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边走边低头看，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才抬眼，目光扫过来时，极短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朝姜宇笑了笑。那笑很淡，却让姜宇想起赛道边王常田把头盔夹在腋下冲镜头比剪刀手的样子——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松弛。

“姜总，早。”舒倡开口，声音不高，刚好盖过走廊空调的嗡鸣，“听说你昨晚还在改稿？”

“改到凌晨一点。”姜宇合上手册，“李老师今天没来？”

“他上午有场试镜。”舒倡侧身让开通道，示意姜宇先进，“不过他托我带句话——‘别怕说真话，真话最不怕听。’”

姜宇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没再接话，只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像含住一颗微涩的橄榄。

会场内已坐满八成。长桌呈U形铺开，主席台居中，两侧是各家公司与协会的席位。姜宇找到追光影业的名牌坐下时，发现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上面压着张便签纸：“刘艺菲（演员代表）——因造型档期冲突，委托姜宇代为宣读联合倡议书”。他拿起纸片，指腹摩挲过她龙飞凤舞的签名，笔画末尾有个小小的爱心，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只是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

会议开始得毫无征兆。没有开场音乐，没有暖场视频，主持人的声音直接切进来，干练、平稳，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一寸空气的厚度：“下面，请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同志通报近期涉娱乐圈违法案件查处情况。”

投影幕布亮起，PPT第一页只有一行黑体字：**2024年1月至今，全国公安机关共侦办涉影视行业违法案件17起，采取刑事强制措施32人，其中主演级演员6人，导演3人，编剧2人，制片人5人。**

底下有人吸气。姜宇看见前几排几个年轻制片人悄悄交换眼神，又迅速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不是刷微博，是快速截图。

通报持续了二十三分钟。数据冰冷，案例具体：某男星吸毒场所为某剧组酒店套房；某女艺人赌博资金链涉及三家影视公司账外流水；某导演以“剧本围读”为名组织非法聚会，现场缴获违禁品若干……每念一个名字，会场就静一瞬，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姜宇没记名字，只记住了那些词：“剧组”、“酒店”、“账外”、“围读”。它们像钉子，一根根楔进他昨天刚写完的发言稿里——那稿子里写着“严把艺人入口关”，可入口在哪里？是在签约那一刻，还是在每一次开机前的饭局上？

通报结束，主持人话锋一转：“接下来，请中宣部文艺局负责同志传达精神。”

这一次，幕布上没出现PPT。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走上台，没拿稿子，只端着一杯水。他讲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不能把行业问题，简单归结为个别人道德失范。要看到，部分企业主体责任缺位，部分平台审核流于形式，部分创作生态功利化、庸俗化……信任一旦崩塌，重建需要十年，而毁掉，只要一晚。”

他停顿了三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姜宇脸上，停留了半秒。姜宇没躲，迎着那视线，慢慢点了点头。

散会间隙，茶歇区人声嘈杂。姜宇端着纸杯咖啡站在窗边，玻璃映出他身后晃动的人影。于东端着杯子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姜总，稿子写好了？待会儿第一个发言，压力不小啊。”

“写好了。”姜宇转过身，笑了笑，“于总呢？博纳今年新项目多，是不是更忙？”

“忙，但再忙也得来。”于东压低声音，“听说待会儿签的公约，第一条就是‘建立艺人行为动态评估机制’，咱们公司去年刚上线那个‘艺人信用档案’系统，正好能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