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没有等来督导组暂停调查的消息,晚上七点十五分,省政府办公厅值班室送来一份内部情况。
中央已经要求对清江行动涉及的程序问题进行复核,但督导组没有停下,相关取证和外围监控仍在继续。
周德海把那张薄薄的情况单看了两遍,问道:“复核由谁负责?”
“最高检和督导组法务人员交叉复核。”郑海波站在办公桌前回答,“陈默暂时回避新措施审批,只提供原始记录。”
周德海抬起眼睛:“他自己同意的?”
“是。”郑海波应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德海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突然失去了最锋利的部分。
如果陈默抓着案子不放,他可以说对方为了立功不择手段;如果督导组拒绝复核,他可以继续向上反映程序失控。
可陈默偏偏主动让出审核权,把自己签过字的材料全部交出去。
这样一来,程序复核如果查出问题,责任自然有人承担;如果查不出问题,他递上去的那份情况反映,就会变成一次目的过于明显的拖延。
“李文斌联系上了吗?”周德海忽然问道。
郑海波迟疑了一下后说道:“下午那通电话以后,我没有再联系他。”
“我问的是,他现在在哪里?”周德海不耐烦地说着。
“恒远投资的人说他去处理旧档案了。”郑海波应着。
周德海盯着郑海波,声音沉了下来,冷声质问道:“谁让他今天处理?”
“我只转达了您关于重新归档的要求。”郑海波急忙说道,“我没有说销毁,也没有让他去银行。”
周德海没有说话,他太了解李文斌了。
这个人替他管了多年外围账目,做事谨慎,却也给自己留了太多后手。只要风声不紧,那些后手是保险;一旦调查逼近,那些东西就会变成谁都不敢碰的炸药。
桌上的保密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郑海波接通以后,只听了十几秒,脸色便一点点变白。
“什么事?”周德海问道。
郑海波放下电话,声音发紧地说道:“城郊一家废弃印刷厂被查了。李文斌和恒远投资的两名职员被当场控制,现场发现了代持协议、公司印章和项目分红表。”
周德海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中,无力地问道:“还有吗?”
“李文斌身上有一枚银行保险柜钥匙。”郑海波小心翼翼地说着,“督导组已经申请查封。”
周德海慢慢靠回椅背窗外是江北省会最繁华的夜景,车灯沿着主干道连成一条长河。
几个月前,他还在这间办公室里批示临江疏浚项,目,来汇报的人坐满了外间。
现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可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在接受调查,就是已经不敢接他的电话。
“周省长,要不要再向上面反映?”郑海波低声问道。
“反映什么?”周德海反问着,“说李文斌不该去烧材料,还是说督导组不该在他点火以前进去?”
郑海波低下头,不敢再说。
周德海把手中的钢笔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份情况反映副本。
“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联系恒远投资,不准打听李文斌被带到哪里,也不要找任何人替他传话。”周德海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人问起下午的电话,你就如实说,是通知企业按规定清理重复档案。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郑海波答应下来,脚下却没有动。
“还有事?”周德海问。
“李文斌要是开口呢?”郑海波问了一句。
周德海看了这个秘书一眼后,说道:“他开口说什么,是他的事。调查组相信什么,要看证据。”
这句话既是在提醒郑海波,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没有签字,没有直接转账,没有一份文件写着周德海三个字。就算李文斌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也只是一张嘴。
只要那份保险柜里的原件已经毁掉,只要郑海波守住口,只要外围资金还不能证明最终流向,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回去吧。”周德海说道,“明天的工作安排不变。上午研究重大项目,下午参加省政府常务会议。”
郑海波离开后,周德海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提前回家。直到墙上的时针越过八点,他才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玻璃望向远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认定李文斌的供述只会是一张嘴时,银行监控、碎纸残片、手机草稿和恒远投资的服务器备份,已经从四个方向朝同一个位置合拢。
就是在周德海跳窗而望时,李文斌被带进谈话室。
他已经看过相关手续,也接受了身体检查。桌上有水,墙上的时钟正常走动,两名办案人员坐在陈默两侧,负责记录和程序监督。
陈默没有把灯调得刺眼,也没有用一句威胁。
真正能让一个长期替别人管钱的人开口的,不是声量,而是让他明白,自己精心分开的每一条线已经重新合到了一起。
“恒远投资为什么在今天处理五年前的项目档案?”陈默问。
“公司例行清理。”李文斌应着。
“为什么去废弃印刷厂?”陈默再问。
“那里租金便宜,有设备。”李文斌再应着
“为什么给铁桶浇助燃剂?”陈默继续问。
“我不知道,是员工自己做的。”李文斌继续应着
“为什么先去银行保险柜?”陈默追问着。
“取我个人的东西。”李文斌还是平静地在应着。
“取了什么?”陈默问。
“记不清了。”李文斌回答得很快,每一句都只解释眼前一个动作,不给任何可以延伸追问的细节。
这货显然做过准备,陈默把四张照片依次放在桌上,第一张,是他从档案服务中心取出的两个寄存箱,第二张,是印刷厂里尚未粉碎的股权代持协议,第三张,是船上U盘中的“堤二百,文斌代收”,第四张,是他手机草稿箱里那条提到郑秘书和周省长的信息。
“这四样东西单独看,你都有理由。”陈默说着,“寄存箱可以说是公司档案,代持协议可以说是正常业务,U盘可以说是别人栽赃,草稿可以说是没有发送。”
李文斌抬起头,显然没想到陈默会替他把辩解都说完。
“所以我现在不问你周德海有没有收钱。”陈默继续说道,“我只问一件事:你从银行保险柜取出的原件在哪里?”
“我说了,是个人物品。”李文斌狡辩着。
“外围录像显示,你从银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入印刷厂时,文件袋还在。执行人员控制现场后,文件袋不见了。”陈默盯着李文斌,平静地说着。
“可能放在车里。”李文斌继续狡辩着。
“车里没有。”陈默平静地说着。
“那我记不清。”李文斌应着,有些不淡定了。
陈默看着他,问道:“你记不清文件在哪里,却记得提醒郑秘书‘今晚转走’?”
李文斌嘴角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地说道:“草稿不是我写的。”
“手机在你身上,登录密码由你输入,草稿形成时间是你离开银行后的第十一分钟。”陈默说道,“技术鉴定会继续做。你现在可以否认,但每否认一次,都要留下一个将来能被核对的说法。”
李文斌重新低下头,第一次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他承认自己去过银行,承认寄存箱属于恒远投资,也承认印刷厂是公司租用的档案处理点,却死死咬住两件事不放:没有替周德海代持,没有受人指使毁证。
晚上九点半,银行保险柜的查封手续完成。
李文斌使用的是双钥匙保管箱。按照程序,银行工作人员、两名见证人员和证据保全人员共同在场,全程录像开柜。
柜子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一张保险单和几个旧信封。
这似乎印证了李文斌所说的“个人物品”,证据人员却在箱体内壁发现一小块没有清理干净的封口蜡,颜色和印刷厂一只牛皮纸袋上的蜡痕一致。
更重要的是,银行监控拍到李文斌离开保险柜区时,文件袋右下角印着一串蓝色编号。
印刷厂现场照片被重新放大后,证据人员在工业碎纸机进纸口旁找到半截同样的蓝色编号。
纸张已经被切碎,但文件袋确实进入了碎纸机。
顾志远立即组织人员对碎纸袋分批筛选,蓝凌龙则从恒远投资服务器的备份中检索同一编号,发现那是公司内部“特别项目原件”的档案编码。
编号后四位是0716,对应目录名称只有两个字:江堤。
晚上十点半,第二次谈话开始。
陈默把那半截编号放在透明证物袋里,摆到李文斌面前。
“你说原件是个人物品,为什么会使用恒远投资的特别项目编号?”
李文斌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你说不认识‘堤’,为什么保险柜目录叫‘江堤’?”陈默追问着。
“公司起什么名字是我们的自由。”李文斌应着,他还在努力撑着。
“当然。”陈默点头,“那就继续解释,为什么江堤项目每年收到两百万元,付款时间与三江联盟账册里‘堤二百’完全一致。”
“商业合作。”
“合作内容是什么?”
“咨询。”
“咨询报告在哪里?”
“时间太久,销毁了。”
“发票、人员工时和成果验收呢?”
“财务负责。”
“财务负责人已经确认,公司从未成立过江堤咨询组,也没有人向三江联盟提供过服务。”
这一连串的一问一答,陈默把李文斌逼沉默了。
陈默没有提高声音,只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那是恒远投资服务器里恢复出的项目分红表。
表格显示,除了每年两百万元“咨询费”,一家名为海川发展的公司还会从三江联盟关联企业获得年度分红。
海川发展的名义股东层层嵌套,最终受益人指向周德海妻弟控制的一家境外公司。
“这也是咨询?”陈默问。
“我不知道海川发展的实际股东。”李文斌应着。
“公司设立文件上的联系人是你。”
“我替客户代办过很多公司。”
“为什么这个客户的分红,最后又回到你管理的账户?”
“受托理财。”
“委托人是谁?”
“商业秘密。”
“涉及你本人经手的业务,你可以依法陈述和申辩,但不能拿商业秘密代替事实说明。”陈默又是一连串的询问与问答。
最后,陈默看着李文斌说道:“谁把设立材料交给你,谁决定分红比例,谁让你把‘江堤’原件从银行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