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文件落地后的第一个星期,长航局并没有立刻进入所谓的平稳期。
赵铁军从公安局长变成分管综合执法和安全监管的副局长,办公室换了,文件柜里装的东西也变了。
以前摆在他桌上的,大多是案件侦办、巡逻布控和治安处置;现在除了公安材料,还多了航道安全、联合执法站考核、危险品运输监管和跨省协同记录。
第一天,办公室送来十七份待签文件,赵铁军看完以后退回了九份。
不是材料写得不好,而是其中六份按照以前的习惯,把......
夜色再次降临,临江码头的探照灯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在支汊水面上投下淡黄光晕。运砂船静卧水中,甲板上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和几处被高压水柱冲刷过的泥痕,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旧伤。船舱内,证据保全人员正逐层清点最后一批物证——三把锈迹斑斑的扳手、两本被水浸得边缘起卷的船舶日志、一只装着半包烟丝的铁皮盒,还有一张压在驾驶台玻璃下的泛黄合影:五个年轻人站在一艘崭新的货轮前,笑容干净,胸前别着“三江航运公司”字样的工牌。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二〇〇七年五月十八日。
赵铁军站在跳板尽头,没有上船。他刚从第二招待所赶回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顾志远让食堂特意熬的当归黄芪汤。他没去指挥室,也没回宿舍,而是绕到西侧堆场后方那排临时搭建的医护帐篷外,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帐篷里,周明正由护士换药。肩部纱布拆开,露出一道暗红划痕,钢珠嵌入皮下仅一毫米,防弹插板偏移了三度,刚好挡住了最致命的角度。赵铁军看着那道伤,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带队缉毒,在青岭山口遭遇伏击时,也是这样一道擦伤,子弹掀开左耳上方的头皮,血流进脖颈,温热而黏腻。那时他攥着枪管的手还在抖,可现在,他连保温桶盖子拧开时的咔哒声都听得分外清晰。
帐篷帘子掀开,周明穿着病号服出来,左肩缠着新纱布,右手却已自然垂落。“赵局。”他声音有点哑,但腰杆挺得笔直,“医生说今晚就能出院,明天一早归队。”
赵铁军把保温桶递过去:“先喝点热的。”又指了指旁边凳子,“坐。”
周明没坐,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那艘运砂船上。船头机枪已被拆走,空出的转盘架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像某种沉默的刻度。“王大勇说,那挺枪是他爸留下的。”周明忽然开口,“他爸是八十年代的老水警,退役后在临江港修船,九三年抗洪时,为抢运沙袋翻船落水,没上来。”
赵铁军没应声。他接过保温桶,自己喝了一口,汤微苦,回甘绵长。
“我查过档案。”周明继续说,“他爸叫王建国,烈士证编号QJ-0739,抚恤金当年由港务局统一发放,后来改成每月三百块,一直发到二〇一五年,再后来就没了。”
赵铁军抬眼看他:“谁停的?”
“没人停。”周明声音低下去,“是系统自动终止。因为王建国的户口,早在二〇〇八年就注销了——注销理由写着‘死亡后未及时申报,按户籍管理规定作销户处理’。”
赵铁军放下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桶身凹陷的焊缝。他知道这事。十年前他在临江公安分管治安时,曾有人拿着这份注销记录来信访,说抚恤金断了,要补发。当时负责核查的是政工科一名副科长,翻了两天档案,最后报上来一句:“手续齐全,无可复议。”他批了“阅”,没再问。
“王大勇十七岁就开始跑船。”周明说,“没上过学,靠帮人搬砂、洗舱混饭吃。二十一岁跟着龙四进三江联盟,第一年分了八千块,交给他妈治病。他妈肝硬化晚期,死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没进过病房。”
赵铁军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减刑。”
“不是。”周明摇头,“我是想说,这艘船上的每个人,都有一条线,连着岸上的某个人、某件事、某个没被填平的坑。我们抓了人、缴了枪、封了账册,可那些坑还在。”
赵铁军望着江面。暮色已沉,水波不兴,远处主航道的航标灯次第亮起,红绿交替,像一串永不疲倦的心跳。他忽然想起陈默今早说的话——“真正能让这张网钉死的,从来不是谁在现场多开一枪、多问一句,而是每一件证物都找得到来处,每一份口供都经得起核对。”
他站起身,拍了拍周明肩膀:“回去躺着。伤没好利索,别硬撑。”
周明点头,转身进了帐篷。赵铁军没走,他掏出手机,调出临江市公安局内网的烈士抚恤管理系统,输入QJ-0739。页面跳出一行字:“该账户已于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终止发放,依据《临江市烈士遗属优待条例实施细则》第三章第七条执行。”他点开细则原文,第七条写着:“烈士遗属户籍迁出本市或连续两年未领取抚恤金者,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赵铁军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记得清楚,王建国的户口从未迁出,王大勇一家三代都住在临江老港区七号筒仓旁的砖房里,门牌至今没换。至于“未领取”,系统里显示最后一次发放是二〇一五年十月,备注栏写着“家属拒领,称‘钱拿得不安心’”。
他没截图,也没转发,只把手机收进衣袋,朝码头方向走去。
此时,第二招待所地下一层证据分析室,灯光亮如白昼。技术组刚完成U盘第三层加密目录的镜像还原,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最新弹出的一份资金流向图,标题栏赫然写着:“恒远投资—江北省交通厅项目协调办公室—楚江省水利设计院—临江港务集团(代管)”。箭头末端,指向一个陌生账号:6228****4419,开户名:林秀兰。
顾志远盯着这行字,皱眉:“林秀兰?”
技术人员调出身份信息:女,六十三岁,江北省人民医院退休护师,住址在江北市云栖路18号——正是周德海母亲的身份证登记地址。
“她名下这个账户,近五年共接收三笔汇款,总额一百零四万。”技术人员指着时间轴,“第一笔,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九日,五十万元,来源是恒远投资下属子公司;第二笔,二〇二一年三月五日,三十二万元,来源是楚江省某路桥公司;第三笔,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日,二十二万元,来源是临江港务集团工会账户。”
顾志远立刻调取港务集团工会账目,发现这笔支出列在“困难职工慰问金”项下,附件是一份签字页,落款处赫然印着周德海的签名章——那是他兼任港务集团党委书记期间的用章。
“慰问金?”顾志远冷笑一声,“林秀兰每月养老金八千二,住的是省干部疗养院,哪来的困难?”
他拿起内线电话,正要拨给陈默,却被门口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进来,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纸:“陈主任让立刻送来的。刘志强驾驶员那部旧手机的通话录音,恢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