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文件比陈默预想中来得更快,三周后的一个上午,交通部人事司将一份红头文件送到长航局。
文件内容很短:免去陈默同志长江航务管理局局长、党组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同文件一起下达的,还有一份临时工作安排。
在新任局长到任以前,由赵铁军牵头负责长航局日常工作,江映雪按照党组分工负责综合协调、制度运行和信息化工作,重大事项仍按规定报交通部党组。
“另有任用”四个字,没有透露陈默的下一站。
常靖国提前向他透过......
夜色彻底退去,临江支汊水面浮起一层薄雾,湿冷的空气裹着柴油和铁锈味,钻进第二招待所三楼临时指挥室的窗缝。陈默站在窗边,没拉窗帘,任那点灰白光亮漫进来,照在桌上摊开的三份材料上:赵伟军办公室查扣的旧笔记本、孙德明书房保险柜里取出的审批稿复印件、刘志强驾驶员手机恢复出的语音短信转录件。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洇开几处,像被水汽洇湿的伤口。
顾志远端来一杯新沏的茶,杯沿还冒着细白的气。“李文斌的银行流水刚出来,恒远投资账户近五年共收‘项目分成’六百二十七万,其中四百一十三万来自三家注册地在江北省外、但实际控制人穿透后均指向同一自然人的壳公司。”他把打印纸放在陈默手边,“所有资金到账时间,与U盘里‘堤’字编号的付款周期完全吻合。”
陈默没碰茶,只用指尖点了点纸角。“壳公司注册地呢?”
“两家在海南,一家在舟山。法人都是挂名,银行预留印鉴全部由恒远投资财务部统一保管。”顾志远顿了顿,“更关键的是,这三家公司参与的六个项目,招标文件技术参数都经过三次以上修改——每一次修改,都恰好排除了竞争对手,又恰好让恒远投资关联的施工方满足条件。”
陈默终于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已微凉,涩味在舌根泛开。“不是巧合,是靶向筛选。”他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桌面,“靶心是谁,还没露面,但扳机已经扣到一半。”
话音刚落,技术组负责人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背面贴着透明胶带,正面是几张放大照片:一张是恒远投资2019年三季度董事会纪要扫描件,其中一页手写补充条款旁,有半个模糊指纹;另一张是江北省发改委内部OA系统截图,显示一份《关于加快推进XX重大水利枢纽配套工程前期工作的函》在呈报周德海签批前,曾被郑海波调阅两次,第二次调阅后,该函附件中新增了一段关于“砂石运输保障”的专项说明;第三张则是周德海办公室监控录像截帧——画面右下角时间戳为2021年8月17日15:42,郑海波手持文件夹走进办公室,三分钟后,周德海本人亲自起身送他至门口,两人握手时,周德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正对着镜头反光。
“指纹比对结果还没出来,但纪要原始纸质版昨天在恒远投资档案室被发现,就夹在2019年账册里。”技术组负责人声音压得很低,“OA调阅记录无法删除,我们调取了服务器底层日志,确认郑海波两次调阅都用了本人密钥,且第二次调阅后两小时内,那份函就进入了周德海的电子待签栏。”
陈默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郑海波调阅的函,是不是后来列入‘堤’字编号的六个项目之一?”
“是。编号‘堤-2021-07’,对应的就是那个水利枢纽配套工程。”技术组负责人翻开笔记本,“资金流向也对得上。项目总预算九点八亿,砂石采购占一成七,恒远投资通过下属公司中标,合同价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三,差额部分经由海南壳公司流转,最终回流至恒远投资三个不同账户。”
顾志远看着陈默:“现在可以正式接触郑海波了?”
陈默没答,反而问:“刘志强驾驶员那部旧手机,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十八号,凌晨一点零三分,主叫号码归属地为江北省通信管理局基站,但号码本身是虚拟号,归属信息已被注销。”技术组负责人说,“不过我们从基站信令数据里提取到,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期间郑海波办公室座机曾连续拨出三个电话,其中第二个接通后保持了二十一秒——这个时间点,恰好与驾驶员手机信号接入该基站的时间重叠。”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天光渐亮,雾气开始稀薄,远处码头起重机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陈默走到展板前,伸手撕下那条悬在半空的红线——不是丢掉,而是把它对折,再对折,最后用黑色签字笔在折痕处重重画了个圈。“‘堤’不是人名,是动作。”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顾志远和技术组负责人,“是有人站在高处,把工程图纸往左挪两公里,把执法名单往右删一行,把招标参数往里加一句‘必须具备十年以上长江航道运输资质’。这些动作连起来,才叫‘堤’。”
他拿起红笔,在展板最上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动作”。
“查郑海波,不是为了证明他‘知道’,而是要复原他‘做了什么’。”陈默声音沉下去,“他调阅文件,谁批准的权限?他修改措辞,谁审的版本?他发通知要求保障运输,通知原文存档在哪里?每一步,都要有原始载体、操作痕迹、审批链路。不能靠推测,不能靠口供,更不能靠‘他应该知道’。”
顾志远立刻明白过来:“您是说……我们要的不是郑海波替周德海传话的证据,而是郑海波自己动手改文件、下指令、签字盖章的证据?”
“对。”陈默点头,“只要他亲手碰过一次,这条线就从‘可能’变成‘确实’。而周德海是否知情,取决于他有没有对郑海波的每一次动作进行追认——追认的方式,可能是签字、批示、口头指示,甚至只是没反对。这些,全要留痕。”
技术组负责人迅速翻出记录:“郑海波近三年经手的公文共一千四百三十二份,其中涉及工程项目协调的三百零七份,我们已经按时间节点做了初步筛查,重点锁定在五个关键项目上。但原始纸质文件分散在发改委、交通厅、水利厅三个单位的档案室,调阅需要协调。”
“不调阅。”陈默打断,“让三省档案部门配合,对这三百零七份文件做数字归档状态核查。重点查两点:第一,哪些文件的扫描件生成时间早于纸质原件归档时间?第二,哪些文件在OA系统里存在多个版本,但纸质归档只有终稿?”
顾志远眼睛一亮:“您怀疑……有人提前把修改后的版本扫进去,再把原始稿抽走?”
“不是怀疑。”陈默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是逻辑必然。如果郑海波真在幕后统筹‘堤’,他不可能每次都等到纸质流程走完才动手。电子系统才是他的沙盘。而沙盘上的每一道划痕,都会留下数据足迹。”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进来,递上刚收到的加密传真:“江北省委组织部反馈,郑海波近三年未因私出国,但其妻子名下有一张美国运通白金卡,过去两年在澳门葡京酒店消费记录合计一百八十二万元,其中单笔超五万元的交易共二十七次,每次消费后二十四小时内,恒远投资均有等额资金转入其个人账户。”
陈默接过传真,没看数字,只盯着消费地点。“葡京酒店?”他问。
“对,而且全是套房消费,入住登记姓名均为郑海波妻子,但酒店后台人脸识别系统留存的入住影像,其中十六次出现的是郑海波本人。”工作人员补充道,“我们已申请调取全部影像,但澳门方面回复需省级以上监察机关正式函件。”
“不用等函件。”陈默把传真折好,放进衣袋,“让技术组直接对接澳门警方数据库接口——不是查郑海波,是查那二十七次消费对应的房号。每个房号对应的楼层、电梯监控、客房服务记录,全部调取。重点看有没有人在他入住前后,进出过同一楼层的其他房间。”